球体裂开的那条缝，没有扩大。
从裂缝里涌出的金光越来越亮，像有人在球体内部点了一颗太阳。
六种情绪停止了旋转，排成一列，从裂缝里鱼贯而出。
它们不再是没有形状的光带，而是凝结成了六个人形。
半透明的，金色的，像阳光做的人。
喜悦的人形是笑的，嘴角上扬，眼睛弯弯。
悲伤的人形是哭的，肩膀颤抖，双手捂脸。
愤怒的人形是吼的，嘴巴大张，拳头紧握。
恐惧的人形是缩的，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惊讶的人形是瞪眼的，嘴巴圆张，一动不动。
厌恶的人形是撇嘴的，眉头紧皱，扭头不看。
六个人形站在球体周围，面朝林北。
球体开口了。
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来，而是从球体内部，像一个孕妇在说话：“你们看到了。我身体里的情绪，变成了你们的形状。”
“为什么是我们的形状？”林北问。
“因为你们让我感受到了新的东西。笑霸星人的情绪是单一的、可控的、精准的。地球人的情绪是混乱的、失控的、不讲道理的。你们站在这里，我同时感受到了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厌恶，六种情绪平等地存在，没有哪一种吞噬另一种。这在笑霸星从未发生过。”
林北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不是要重置地球？”
“我要重置的，是笑霸星。”
查查猛地抬起头，一高一低的眼睛瞪大了：“什么？”
“笑霸星的沙雕值已经饱和了三百年。你们的表情越来越精确，笑声越来越标准，但再也没有新的沙雕诞生。你们学会了所有让人笑的方法，却忘了自己为什么笑。地球人的笑声虽然吵，但他们是真笑。笑霸星人的笑声虽然好听，但大部分是表演。”
球体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沉：“我要重置笑霸星。清空所有记忆，所有技能，所有表情。让笑霸星人重新学笑，就像刚出生的婴儿。”
查查的歪嘴在颤抖：“但你之前说，重置的是沙雕值MAX的文明......”
“我说的是‘饱和的文明’。笑霸星饱和了三百年。地球刚刚MAX，还没有饱和。地球的笑声是新鲜的，是银河系需要的。所以地球不会被重置。”
林北愣住了。
原来“重置危机”不是针对地球的。
默的飞船断成两半，不是因为笑霸星核心攻击他，而是因为他误入了核心的辐射区。
核心说“重置”的时候，默只听到了后半句，以为要重置地球。
一个误会，让他们从地球飞到了笑霸星，下了一万零八百级台阶，站在了银河系最危险的地方。
但这个误会，让核心说出了真相。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林北问。
“因为没有人问。笑霸星人听了三百年核心的声音，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他们只执行。”球体内部，六种情绪人形开始缓缓旋转，“地球人是第一个问‘为什么’的文明。”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烟圈组成了两个字：“所以？”
“所以，我想请地球人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
“帮笑霸星人重新学笑。不是教他们技巧，是让他们看到什么是真正的笑。”
查查突然跪了下来。
圆滚滚的身体跪在金色的地面上，像一个磕头的土豆。
他的歪嘴在抖，一高一低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我……我代表笑霸星……请求地球……”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教我们……笑……”
林北看着查查。
这个三小时前还在用小本子记录地球沙雕事件的检察官，此刻跪在地上，哭着请求地球教他的文明笑。
这不是沙雕，这是真实。而真实，比任何表演都更有力量。
火建国第一个开口了。
他走上前，蹲下来，把查查扶起来。
厨师服上的红油蹭到了查查的淡黄色皮肤上，像一道金色的伤疤。
“教。我们教。但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学’笑。你们要‘感受’笑。学来的笑是假的，感受到的才是真的。”
查查擦了擦眼泪：“怎么感受？”
火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块毛肚递给查查。“吃。吃完告诉我好不好吃。”
查查接过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歪嘴在嚼东西的时候更歪了，但嚼着嚼着，嘴角开始上扬。
不是刻意的上扬，是自然的、控制不住的、发自内心的上扬。
“好吃。”他说。然后他笑了。不是笑霸星人那种精准的、可控的、经过训练的笑，而是一种粗糙的、笨拙的、像一个刚学会笑的婴儿一样的笑。
全场安静。球体内部的光变得更亮了。
六种情绪人形同时转向查查，看着他笑。
喜悦的人形笑了，悲伤的人形也笑了。
愤怒的人形收起了拳头，恐惧的人形不再颤抖，惊讶的人形的嘴巴合上了，厌恶的人形的眉头舒展了。
六个人形同时伸出手，触碰在一起。
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合，金色和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融合后的新形状不是人形，而是一个球体。
“笑霸星的核心，是我。”新球体的声音变了，不再低沉，而是温暖的，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但笑霸星人的笑，是你们教的。谢谢。”
林北看着那个新球体，又看了看还在笑的查查，然后低头看小龙。
小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翘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它的烟圈在缓缓飘动，烟圈里有一行小字：“成功了。”
“还没完。”林北蹲下来，拍了拍小龙的头，“我们还要帮笑霸星人重新学笑。这比打比赛难多了。”
小龙喷了一个烟圈：“不难。让他们看地球直播就行了。”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直播。
地球的沙雕直播，连哭霸星人都能看笑，笑霸星人看了肯定也能学会真笑。
他转身面对球体：“我们在地球开一个‘沙雕直播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直播地球人的日常生活。吃饭、睡觉、吵架、和好、煮火锅、织围巾、滑板摔跤、假牙飞出去，所有真实的、不做作的、不讲道理的沙雕，全部直播。笑霸星人看了，自然会笑。”
球体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好。直播期间，笑霸星不会重置。直播结束那天，如果笑霸星人学会了真笑，重置永久取消。”
“一言为定。”
林北伸出手，触碰球体的表面。是温的。
金色光芒从他触碰的点扩散开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到整个空洞，荡漾到井壁，荡漾到哈哈哈城的街道，荡漾到笑霸星的天空。
三颗小太阳同时闪了一下。
天上出现了一行字，是银河系沙雕公约组织的官方通知：
【地球沙雕直播：24小时不间断。持续时间：直至笑霸星人学会真笑。备注：此期间，地球沙雕值保持MAX。笑霸星暂停重置。】
林北抬头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对身后的队伍说，“回地球，开直播。”
火建国变回了锅的形态。
秦大脚第一个走进去，默第二个，查查第三个。
小龙跳上林北的肩膀，尾巴卷着他的脖子。
林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新球体。
球体内部，六种情绪已经融合成了一个人形，一个由金色光芒构成的、微笑着的人。
“谢谢你。”人形说。
“不客气。”林北说，“记得看直播。”
他走进锅里。锅盖盖上。
火建国喷出一团麻辣味的水蒸气，从深井里升起来飞向地球。
锅里的乘客们安静地坐着。
查查在笑。
默的身体不再颤抖，透明的皮肤下，金色的光点像星星一样闪烁。
秦大脚的微笑依然恒定，但围巾上的“冠军”两个字在蒸汽中飘动，像在跳舞。
火建国煮着自己，汤底沸腾，红油翻滚，咕嘟咕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