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陆兆宁成年后还拥有童年的回忆的话，那对于孤儿院的生活的评价应该也还不错——按照人道主义一点的说法，应该是市级儿童福利院。
这家福利院里总共有七百余人，算是规模庞大了。
许多社会上的爱心人士提前了解过福利院里的儿童数量后，都会按照基础常识选择七百份甚至更多一些的物资，但是往往最后食品类都会剩下三分之二有余，与小说中“一有食物就会遭到大批孩子哄抢”的描写场景天差地别。
原因无他，是因为被遗弃的孩子大多都有智商缺陷、身体残疾亦或者是严重先天性疾病。
这七百人中有一半人终生需要躺在床上，只能靠鼻饲管进食，另外一半里还有一半没有自理能力，谈什么哄抢争吵？
而像陆兆宁这样身体健康、皮相清秀、性格温顺、智商正常，仅仅是因为双亲遭遇恶性事件而送进来的孩子，几乎已经是食物链中的顶端。
真要刻薄一点算起来，甚至比那些遭少年父母轻率抛弃在厕所、垃圾桶、公安局门口的弃婴们还要更高一阶。
他不用争不用抢，也能够安稳无恙地在那些插着鼻饲管的儿童面前领走最多份量的物资，根本挨不了饿，受不了冻。
除了平时要忍受那些残疾失智儿童的尖叫，和排泄物呕吐物的臭味以外，陆兆宁的日子其实比从前在家里好很多。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其实没过上两天，因为陆兆宁一进儿童福利院，立刻就成为了护士拟定的领养名单上的第一名。
她们并没有打算跟这个小孩建立太深的感情，因为她们太清楚这样的孩子在这里不出一个月……甚至不出一周就会被一个好家庭收养。
往后的日子里除了定期回访以外，她们与这个孩子都不会再有关联。
她们仅仅猜对了一半。
陆兆宁的确在进福利院后一周就被一对年长的高知夫妻收养。
那对夫妻感情很不错，年轻时双双献身科研，所以约好丁克，现如今已经六十岁有余，是时候该退幕了。
夫妻俩一商量，这个年纪生是不能生了，但是领养一个小孩培养培养也还不错。
一是他们现在有钱有闲有文化有社会地位，正好可以为社会做做贡献，能让社会少一个文盲也是好的。
二便是纯粹的私心了——等他们老到走不动了，总也该有个正值壮年的孩子端茶送水帮忙翻翻身。
他们的条件无疑也是领养人的第一梯队，自然也领养到了身处于第一梯队的陆兆宁。
只是没过一周，还没到福利院工作人员的回访日，他就被退了回来。
一生清高好面子惯了的高知夫妻对于退养原因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说其中一方突然感觉身体不适，两位老人互相照顾对方已经是极限，实在无力再收养一个孩子。
据说没过半年，这对相敬如宾了大半辈子、一度还被传为师门佳话的夫妻就离婚了，据说闹得还很不愉快，实在令人唏嘘。
当然，这是后话了。
陆兆宁第一次被退回并没有被大家当回事，毕竟其实福利院里也多的是这种事。
有丁克夫妻突然热血上头想要养一养孩子，兴奋头尽了才发觉三人世界不是那回事。
亦或者是不能生育的夫妇迫切需要一个孩子来维系两人之间的感情，最后却发现无济于事。
亦或者收养的孩子因为长期生活环境缺少家教的缘故，拥有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的低级习惯，譬如抢食、说脏话、不爱卫生等等，触犯了他们身为上等人的威严。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都能够成为弃养的原因。
所以乖巧健康如陆兆宁都被退回这件事，虽然引起了护士和志愿者一小段时间的唏嘘，但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第二对收养夫妇是在陆兆宁被退回三天后领养陆兆宁的。
那对夫妇家境平平，感情也平平，会动养孩子的心思，全然是因为家里长辈一直在催他们赶紧养一个，就如同他们当初也是被长辈推动着在半个月内解决相亲、订婚、结婚这三件大事一样。
他们对上床这件事也并不热衷，以至于后来检查出男方无精症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继而顺理成章地在长辈的支持下去领养了一个，正是陆兆宁。
这波纯属捡漏，多亏陆兆宁刚刚被退回，还没有进正式领养名单，才被他们撞见。
他们觉得这孩子清秀文气，还算顺眼，而且也已经会说话会认字了，免除了很多教养的麻烦，于是就领养了。
女方对此事无所谓，男方对此事也无所谓，陆兆宁就更无所谓了。
这一次领养时间倒是持续了半年。
此前每一次工作人员回访，那对领养夫妻的回答都是：还不错，蛮好的，没什么问题，我不太知道啊，你问孩子他爸/他妈去吧。
这样的回应固然使人担忧，但是陆兆宁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没有胖也没有瘦，身上也没有受虐待的痕迹，提起新家庭，也只有一句“挺好的”。
工作人员们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是确实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也只能回去了。
回去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这回工作人员终于从那对怒火滔天又面露惧色的夫妇嘴里问出了详细的事情经过：
原因是陆兆宁上完学回来，问养母爸爸去哪里了，养母正因为丈夫又一次在马桶圈上留下了尿渍而生气，当即愤愤地回答道：
“谁要管那个绝了种的玩意儿，下半身又没种又到处乱撒尿，倒不如割了完事儿！”
陆兆宁点了点头：“哦。”
那个时候养母尚且不知道孩子的这声“哦”是什么意思，只突然警醒过来自己实在不应该在一个孩子面前这样说话。
哪怕她对这个孩子实在培养不出什么情感，但倒还是有些社会责任心，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想了想，觉得跟孩子重新强调这件事实在也有些尴尬，便象征性地教育了一下：
“我胡说的，你别把这话学去了啊。小孩子不准讲脏话，知道了没有？”
陆兆宁还是回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