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拐子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巷子,临走前还不忘把那扇歪斜的木门给扶正了些。阳光透过巷子口那棵老柳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院子里,把满院的浮灰照得清清楚楚。
  苟富贵把契约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带有火焰印记的铁片,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楚大哥,凌川,别愣着了。”苟富贵挽起袖子,把下摆往腰带上一掖,“既然铺子是咱们的了,今天就得让它有个新铺子的样。干活。”
  楚狂歌哈哈大笑,一把扯下上衣,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膀子。这汉子干起粗活来也是一把好手,直接走到院子角落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边,双手抓住井绳,粗壮的胳膊猛地发力,满满一桶清冽的井水就被提了上来。哗啦一声,井水泼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瞬间把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压了下去。
  凌川没说话,但他动作最快。这少年像只灵巧的猫,几步蹿上屋顶,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把破扫帚,开始清理瓦片上的落叶和积灰。他的动作极其轻盈,踩在瓦片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苟富贵则一头扎进了后院的炉灶区。对于一个铁匠来说,炉子就是命根子。他找来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口双风箱老炉。这炉子的砖石用的是极好的耐火泥,虽然落了灰,但没有一丝裂缝。他蹲下身,把通风口里的陈年煤渣一点点掏出来,又检查了风箱的拉杆。拉杆是用上好的硬木做的,虽然有些干涩,但只要上点油,绝对顺滑。
  三个人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这间老铁铺才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井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清凉。屋顶的漏水处被凌川用新瓦片补好了。前面的两间铺面虽然空荡荡的,但木头柜台被擦得油光水滑,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最让人满意的,是后院那口老炉子。
  苟富贵从街口的柴炭行买了一筐上好的木炭,又顺手捡了几块别人不要的废铁料。他把木炭填进炉膛,用火折子点燃,然后双手握住风箱的拉杆,开始有节奏地推拉。
  呼哧,呼哧。
  风箱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喘息声,空气被强行压入炉膛,木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橘红色火光。苟富贵闭上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丹田里的火种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开始微微跳动起来。一缕极其细微的青蓝色火气顺着他的经脉,悄无声息地探入炉膛。
  原本橘红色的火焰中心,立刻多了一抹纯粹的青蓝。炉温瞬间拔高,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苟富贵用铁钳夹起一块废铁,扔进火眼。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块废铁就烧得通红透亮,表面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杂质气泡。
  “好炉子。”苟富贵满意地点了点头。有火种的加持,再加上这口设计精妙的老炉,他有把握在这里打出比精钢级更好的东西。
  楚狂歌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大蒲扇猛摇,看着苟富贵试炉子,赞叹道:“苟兄弟,你这控火的本事,我跑遍凉州也没见过第二个。就凭这一手,这铺子开起来,生意绝对差不了。”
  苟富贵刚想答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巨响,刚修好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门板剧烈地摇晃着,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凌川像鬼魅一样从屋顶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门后的阴影里,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楚狂歌停止了摇扇子,一双虎目冷冷地盯着门口。
  苟富贵没有回头,他依然稳稳地拉着风箱,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门口站着五个人。除了一个瘦高汉子,还有三个同样打扮的万象楼打手。但真正让人忌惮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紫色锦衣,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提着一把连鞘长剑。他面容阴鸷,双眼狭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隐隐散发出的气息。那不是普通武者的气血之力,而是一股凝如实质的压迫感,连他脚下的灰尘都在这股气息的排斥下微微向外翻滚。
  真气外放,凝气境初阶。
  在苍梧镇,淬体境就能横着走。但在青州城,凝气境才算是真正的高手。这男人显然是万象楼养的武师,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听话”的硬茬子。
  “贺教头,就是这小子。”瘦高汉子躲在紫衣武师身后,指着苟富贵的背影,仗着有靠山,语气又嚣张起来,“他仗着有块百炼师的牌子,硬是把咱们看上的铺子抢了。”
  被称为贺教头的紫衣武师目光扫过院子,在楚狂歌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恢复了轻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拉风箱的苟富贵身上。
  “一个刚拿牌子的百炼师,也敢在万象楼面前摆谱。”贺教头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夹杂着真气,震得院子里的水缸都嗡嗡作响,“我万象楼里供奉的铸艺师都有三位,你这块银牌子,在我眼里跟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今天这铺子,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楚狂歌猛地站起身,一把扯过背上的长刀,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他虽然只有通脉境巅峰,但真要发起狂来,凝气境初阶他也敢拼一拼。
  “万象楼好大的威风,强买强卖都干得这么理直气壮。”楚狂歌啐了一口,“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这把破剑能不能快过我的刀。”
  “楚大哥,别急。”
  苟富贵终于松开了风箱的拉杆。他拿起铁钳,把那块烧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白的废铁从炉子里夹出来,稳稳地放在铁砧上。
  他转过身,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那个贺教头。
  “铺子我已经签了契约,银子也付了。”苟富贵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是想买,得按规矩来。我不卖,你们就不能抢。”
  “规矩。”贺教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在青州城,万象楼的规矩就是规矩。我今天不仅要这铺子,还要废了你这双手,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贺教头猛地拔剑。
  锵。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小院。长剑出鞘的瞬间,一股森寒的真气顺着剑身蔓延开来,空气中甚至凝结出了一丝淡淡的白霜。贺教头脚下一错,整个人如同一头扑食的恶狼,瞬间跨过三丈的距离,剑尖直指苟富贵的手腕。
  速度极快,剑气凌厉。凝气境武师的爆发力,绝不是淬体境能够正面抗衡的。
  楚狂歌大吼一声就要扑上来救援,但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苟富贵的瞳孔瞬间收缩。在贺教头出剑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瞬间计算出了剑刃的轨迹、速度和真气的覆盖范围。
  硬拼必死,退也是死。
  苟富贵没有退,他反而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这一步极其精妙,刚好卡在贺教头剑势即将达到顶峰、却又未完全展开的那个节点上。
  与此同时,苟富贵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起了放在铁砧旁边的方锤。
  贺教头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一个淬体境的铁匠,竟然妄想用打铁的锤子来挡凝气境的剑,简直是找死。他手腕一抖,真气催动到极致,长剑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苟富贵手腕的瞬间,苟富贵的方锤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