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什么银子，都是自己打的料钱。”苟富贵摆摆手，又压低了声音，“张叔，你可记住了，回镇子以后，不管谁问起我这铺子里的事，你都说不知道。就说我进城以后忙着讨生活，跟镇上的联系少了。”
老张用力点了点头，把油布包贴身藏好：“你放心，我老张这张嘴，向来严实。”
“第二步。”苟富贵把桌上的水渍抹平，重新画了个道道，“我今天去一趟百炼堂青州分堂，借他们的炉子，打一批兵器。”
楚狂歌不解地皱眉：“打兵器?你不是说咱们要设局吗?怎么又去打铁了?”
“正因为我设局，才更要打铁。”苟富贵笑了笑，眼里透着一股狡黠的光，“那帮东边来的蠢货，现在最忌惮的就是我藏了手段。他们怕我手里有老赵头留下的宝贝，又拿不准我的深浅。我要是躲在铺子里什么都不干，他们反而会疑神疑鬼，觉得我在憋什么坏招。可要是我大大方方地去百炼堂借炉子，当着满城人的面，认认真真地打几天铁，他们反倒会松一口气。”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凉水，慢悠悠地接着说：“他们会想，看吧，这小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百炼师，手艺再好也就那样，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心里那根弦一松，就会急着来找我谈那笔‘大买卖’，主动送上门来。到时候，棋怎么下，就由不得他们了。”
凌川听明白了，眼睛亮了亮：“富贵哥是说，让他们以为咱们没防备?”
“对喽。”苟富贵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让他们以为咱们傻，咱们才能清醒地等着收网。这叫示敌以弱。”
楚狂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行，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就是等。”苟富贵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院门外那条通向城中的街道上，“我算准了，那帮人只要看到我在百炼堂老老实实打铁，三五天内必定会派人来铺子里谈生意。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工坊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摆出一副‘欢迎贵客’的架势，等他们上门。”
商量定了，苟富贵先把老张送出城。城门口人来人往，卖炊饼的、挑担子的、赶早市的车马挤成一团，热闹得紧。老张赶着一辆借来的破牛车，车上堆着几捆干草和一口旧箱子，看着活像个进城的乡下老农，任谁也想不到他怀里揣着两把精钢短刃，身上还背着天大的干系。
牛车咕噜咕噜地碾过官道，老张坐在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青州城高耸的城墙。晨光把城墙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心里想着苟富贵临别时交代的话，又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短刃，嘴里喃喃道：“赵老头啊赵老头，你收的这个徒弟，比你可厉害多了。”
牛车渐渐走远，融进了通往苍梧镇的蜿蜒山道。
苟富贵送走老张，回到铺子里换了身干净的短打，又把那枚银质徽章仔仔细细别在胸前，这才出了门，直奔百炼堂青州分堂。
百炼堂青州分堂坐落在城西，占地极广，青砖高墙，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派得很。堂内常年炉火不息，铁锤敲击的叮当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这里是青州锻造行业的最高殿堂，能在这里借炉锻造，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苟富贵走进分堂大门，迎面碰上的正是顾铁山。
顾铁山是青州分堂的执事，四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两条胳膊上的肌肉虬结，一看就是打了几十年铁的老把式。他如今已经是锻英品阶，在青州锻造行当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上次百炼堂考核的时候，苟富贵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通过的，两人算是打过交道。
“哟，小苟师傅?”顾铁山看见他，咧嘴一笑，嗓门洪亮，“今天怎么有空到分堂来了?不在你的工坊里忙活?”
苟富贵赶紧抱拳行礼，脸上堆起憨厚的笑：“顾执事好。这不，苍梧镇那边闹兽潮，镇上的猎户队托我打一批兵器防身。我那工坊的炉子小，赶不及，想借分堂的大炉子用两天，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顾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爽快得很：“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分堂的炉子，本来就是给咱们青州锻造师用的。你如今也是正经的百炼师了，借个炉子还要什么批准?走，我带你去后院的锻造房，那儿有两口新砌的炉子，火力旺得很。”
苟富贵连连道谢，跟着顾铁山穿过前堂，一路往后院走。一路上，顾铁山跟他说了不少话，从青州城的行情，到分堂最近接的大单子，再到他听说的那些江湖传闻，絮絮叨叨的，像个热心肠的长辈。
走到锻造房门口，顾铁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苟富贵，眼神里多了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他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小苟师傅，有句话，我老头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苟富贵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顾执事您说。”
顾铁山摸了摸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声音放低了些：“我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过不少年轻人。有的张狂，有的老实，有的藏得深。你这小子，考核那天的表现我全程看在眼里，你打铁的手法，干净利落，稳得不像个刚出道的。我虽然只是锻英，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苟富贵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顾执事过奖了，我就是从小跟着师父练，手上功夫熟一些。”
顾铁山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摆了摆手：“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闲话。”
“您说。”
“有时候太聪明，不见得是好事。”顾铁山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有时候，聪明一点，总比傻乎乎的好。人在江湖，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苟富贵回应，转身推开锻造房的门，指着里面两口崭新的铁炉子，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喏，就这两口炉子，够你使唤的了。炉膛大，升温快，用的是上好的木炭，你随便折腾。缺什么料，去库房找老刘，报我的名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