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富贵跟着老张走出铺子,顺着街道往前赶。
沿途看到铁背野猪撞塌的半堵民墙,还有地上拖了大半条街的血迹,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比预想中严重得多。
那头发疯的畜生虽然被民兵队暂时赶回了后山,但镇上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消息传得极快,还没等他折返回来,镇上的人已经抬着十几把在搏斗中卷了刃、断了柄的刀剑猎叉,堵在了铁匠铺门口,像一座小型的废铁山。
他不知道的是,街角客店二楼的那个灰袍人,今天根本没有退房。那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早就凉透的茶,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铁匠铺那扇紧闭的木门。
铺子里,苟富贵在一堆废铁里挑拣了半天,选出了一把毁得最彻底的猎叉。
叉头断了足足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豁口。精钢打造的铁柄更是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基本已经可以宣告报废了。
如果按他以前的水平,这东西只能回炉重造,打成几把菜刀。
但他今天决定赌一把。
他把残破的猎叉扔进黑炉子里,双手握住风箱把手,猛地一拉。
呼。
青蓝色的火焰应声而起,瞬间将猎叉包裹在其中。
苟富贵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控火的法门。他没有去想怎么修补,而是任由那种玄妙的直觉引导着自己的双手。
他拿起铁钳,夹住一块从其他废兵器上敲下来的精铁块,送入青焰之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精铁在异色火光的炙烤下迅速熔化,化作一团赤红色的铁水。苟富贵用铁钳引导着这团铁水,精准地滴落在猎叉的断口处。
幽蓝烈火仿佛有生命一般,将铁水与原本的断口紧紧包裹。两块不同材质、不同温度的金属,在火焰的交融下,竟然开始完美地融合、重塑。
苟富贵抄起铁锤,开始锻打。
当。当。当。
每一锤落下,不仅是在重塑外形,更是在将两块金属的脉络强行打通。
一盏茶后,苟富贵将猎叉从水缸里捞出。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自己都愣住了。
这把猎叉的叉头比原来大了一整圈,刃口不仅恢复了平整,而且泛着一层令人胆寒的冷光。最不可思议的是,叉身上多了一道暗青色的纹路,那是两种金属在极致高温下完美融合的证明。
苟富贵试着握住叉柄,往地上一戳。
噗嗤一声轻响。
坚硬的青砖地就像是一块嫩豆腐,叉尖轻而易举地没入了足足三寸深。
苟富贵直撮牙花子。
他本来只想把这玩意儿修好,没想到修完之后,这把精钢猎叉的品质竟然直线飙升,直接摸到了百炼级的门槛。
他不知道的是,铁匠铺后院的墙外,灰袍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没回过神来。
灰袍人今天没有在客栈楼上看,而是悄悄摸到了墙外。
他亲眼目睹了苟富贵修复猎叉的全过程。
他见过无数次兵器修复,但从没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用短暂的功夫,把一把报废的精钢兵器修到接近百炼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锻造造诣能解释的了。
更让灰袍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苟富贵刚才的修复手法。
那种将不同金属脉络强行打通、融合重塑的技法,他只在百炼堂总堂最深处的古籍残卷里见过一次。
那是近乎失传的上古技法。
灰袍人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有点天赋的小铁匠,而是一个可能牵扯到锻造界最核心秘密的怪物。
他没有再看下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转身悄然退走。
半个时辰后,老张急匆匆地敲开了铁匠铺的门。
苟富贵把修好的猎叉递过去,抹了把汗说:“张叔,时间紧,只能凑合修成这样了,您将就着用。”
老张是个粗人,根本没看出这把猎叉的品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掂了掂分量,觉得挺顺手,丢下一句谢了富贵,提着猎叉就朝镇子西头跑去。
那一天的苍梧镇,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事。
那头去而复返的铁背野猪,皮糙肉厚,连民兵队的大刀砍上去都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但老张冲上去,大吼一声,一叉子捅在野猪的肋间。
没有丝毫阻碍。
叉尖就像切开一块熟肉一样,轻而易举地刺破了野猪坚硬的皮甲,深深没入体内足有半尺。
三百斤重的铁背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全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老张手里那把猎叉,又转头看向镇东头的铁匠铺方向。
人群外围,灰袍人静静地站着。他只看了一眼那把插在野猪身上的猎叉,便转身回了客栈。他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铺子里,苟富贵正蹲在炉子前清理炉膛。
这一次,炉底的暗黄粉尘比早上多了一倍。
他轻车熟路地将粉末捻起,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流渗入皮肤。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明显,他不仅觉得双臂充满了力量,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深沉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向炉膛内壁。
第一道螺旋刻痕上的青光已经明亮,从底部一直蔓延到了九成九的位置,只差最后微小的一丝,就能彻底点亮。
苟富贵伸出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炉壁上。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隐约感觉到,炉子内部似乎有一种微弱的震动,一起一伏,就像是在呼吸一样。
这口黑炉子,仿佛是活的。
苟富贵喉头发干,鬼使神差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赵老头,你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活祖宗。”
话音刚落。
炉膛深处突然噗地闪过一丝微弱的青光,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苟富贵吓得往后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苟富贵刚把铺子门关上一半,一个穿着灰袍的身影从客栈方向走来。
那人脚步微顿。
他转过头,隔着半扇门板,深深地看了苟富贵一眼。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探究,甚至有一丝敬畏的复杂眼神。
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消失在暮色之中。
苟富贵被那一眼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想了想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人啊。
直觉告诉他,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什么。
他深吸几口气,既然躲不过去,那就接着往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