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跨出百炼堂那两扇朱漆大门,苟富贵就看见楚狂歌像尊铁塔一样杵在石阶下面。
这汉子手里拎着两坛子用黄泥封口的陈年老酒,脚下还踩着一块碎了半边的青砖,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出来了?”楚狂歌眼睛一亮,目光直接落在了苟富贵胸前那块银质徽章上。
他大笑一声,声如洪钟,“好小子,我就说我没看走眼!百炼师,这牌子挂在身上,以后在青州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你!”
苟富贵快步走下台阶,接过楚狂歌递过来的一坛酒,拍了拍泥封:“楚大哥,你这酒是给我庆功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刚才在里面,我可是听见你说要劈门的。”
“放屁,老子那是怕你在里面被人黑了!”楚狂歌瞪了着眼睛,一把搂住苟富贵的肩膀,“走,喝酒去!今天这顿我请,咱们不醉不归!”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街上走,谁也没注意到,在百炼堂对面的一个茶摊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喝着茶。
等他们走远了,那人放下茶碗,压低帽檐,消失在人群中。
入夜,悦来客栈的楼顶。
秋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苟富贵和楚狂歌并排坐在屋脊上,一人抱着一坛子酒,脚底下是一片错落有致的青瓦。
凌川像只猫一样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把新打的匕首,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慢慢地蹭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痛快!”楚狂歌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黄酒,抹了把嘴巴,“这青州的酒虽然绵软了些,但这风吹着舒坦。
比凉州那刮骨的沙子风强多了。”
苟富贵也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烘烘的。
他看了一眼楚狂歌,装作不经意地问:“楚大哥,白天你在陈记铁铺提起的那个万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连你这种豪侠都觉得棘手?”
楚狂歌打了个酒嗝,眼神变得有些凝重:“万家啊,那可是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凉州地界上,金刚寺是出家人的圣地,不问世事。
真正管事的,就是这万家。他们家祖上出过大官,后来虽然没落了,但在江湖上却扎下了深根。
手底下养着几千号亡命徒,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那他们大老远跑来青州找一块铁片干什么?”苟富贵追问。
楚狂歌冷笑了一声:“这事儿在凉州早就传开了。
听说那铁片不是普通的铁,上面刻着一种古老的纹路。
有人说那是前朝留下的宝藏图,也有人说那是一门绝世武功的秘籍。万家为了找这玩意儿,已经把凉州翻了三遍了。
只要是稍微有点可疑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蹲在阴影里的凌川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一下,刀刃在磨刀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音。
楚狂歌耳朵尖,听到了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凌川:“这小子也是个练家子吧?身上的杀气比我还重。”
“乡下捡来的野孩子,没见过世面。”苟富贵赶紧打圆场,顺手把酒坛子递过去,“楚大哥,你刚才说那铁片上的纹路,到底长什么样?”
楚狂歌接过酒坛,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也没见过真东西,都是听道上兄弟传的。说是那纹路不像字,也不像画,倒像是九个光点围着一个圆圈。邪门得很,看久了眼睛都疼。”
苟富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九个光点围绕一个圆形,这和赵老头留下的那张羊皮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孙老头给的天机阁信物,凌川身上的铁片,还有万家的追杀。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突然觉得胸前那块百炼师的徽章有些沉甸甸的。
“管他什么铁片金片的,跟咱们没关系!”楚狂歌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苟兄弟,你现在拿了百炼师的牌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天天在陈记铁铺给人打短工吧?”
苟富贵把酒碗里的残酒泼向月光,看着酒水在半空中散成一片银色的水珠。
“我想在这青州城里,开一家自己的铺子。”苟富贵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坚定,“不打农具,只打兵器。”
“好志气!”楚狂歌一拍大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在青州城还有几个认识的兄弟,明天我就带你去看铺面。只要你铺子开起来,我的那把刀,就交给你打了!”
“一言为定。”苟富贵举起酒坛,和楚狂歌碰了一下。
酒坛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苟富贵闭上眼睛,内视丹田。那团青蓝色的火种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跳动得更加活跃了。第一道封印的微光已经亮过了六成,只要再打几件像样的东西,或者武道修为再精进一些,就能彻底解开第一层封印。
到那个时候,他就不再是一个只能靠普通炉子打精钢的铁匠了。
夜深了,楚狂歌喝得酩酊大醉,被苟富贵扛回了房间。
苟富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青州城的夜色很美,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像铺了一层霜。但他知道,在这美丽的夜色下,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盯着他的眼睛。
万家的人肯定还在找凌川,百炼堂的那个主事老者虽然今天放过了他,但也绝不会就此罢休。他现在就像是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富贵哥。”凌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很低,“万家的人,是冲我来的。我明天就走,不连累你。”
苟富贵转过身,看着这个像孤狼一样的少年,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凌川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走个屁。”苟富贵骂了一句,“你现在出去,连城门都出不去就得被人剁碎了喂狗。老老实实跟着我,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死你。”
凌川愣住了,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去睡吧。”苟富贵挥了挥手,“明天还得去看铺子呢。咱们得在这青州城里,扎下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
凌川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阴影里。
苟富贵重新看向窗外。
百炼堂的方向,那盏灯似乎又亮了起来。
他摸了摸胸前的徽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水深?”他喃喃自语,“老子就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还怕你水深?”
青州城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凛冽了。但这风里,没有死寂,只有炉火将要燎原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