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在锤下迅速变形,杂质随着火星被一点点挤压出来。他没有用百炼钢的叠打工艺,那是杀鸡用牛刀,他只是用最基础的平锻手法,把铁块砸实、拉长、弯曲。
  楚狂歌端着空碗走到门口,看着苟富贵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忍不住摇了摇头。
  “苟兄弟,你这手艺打锄头,真是委屈了这把锤子。”
  苟富贵头也没抬,锤子继续敲着,嘴里回道:“锄头怎么了?没锄头翻地,你吃什么?饿着肚子你能抡得动刀?”
  楚狂歌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把碗放在条凳上,手又摸上了腰间的刀柄。昨天劈断那根老槐树枝条,根本试不出这把刀的深浅。他心里那股子痒劲儿又上来了。
  “我出去溜达一圈。”楚狂歌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铺子。
  柳树胡同这会儿正热闹。买菜的、挑水的、倒马桶的,人来人往。楚狂歌没往人多的地方凑,他顺着胡同往东走,走到巷子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停住了脚步。
  榕树底下有一块废弃多年的下马石。那是块整块的青石,风吹日晒了几十年,表面长了一层青苔,硬得跟铁疙瘩似的。平时街坊们走累了就在上面坐坐。
  楚狂歌盯着那块青石,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腿微沉,扎了个稳当的马步。通脉境巅峰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顺着右臂灌注到手掌。他握住刀柄,拇指一弹,大漠行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周围几个路过的街坊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看他要干什么。
  楚狂歌眼神一凛,拔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暗青色的冷焰。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通脉境的真气灌入刀身,双手握刀,由上至下,力劈华山。
  哧。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火星四溅的场面。只有一声极其沉闷、像是裂帛被猛然撕开的声音。
  楚狂歌收刀入鞘,站在原地没动。
  围观的街坊面面相觑,心想这汉子莫不是在发疯,对着一块石头比划什么。
  就在这时,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下马石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一条笔直的裂缝从石头正中央浮现。咔嚓一声,整块青石向两边整整齐齐地滑落,断成了两半。
  断口处平滑如镜,连一丝粗糙的石茬都没有。
  巷子口瞬间安静了。几个街坊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青石啊,平时拿铁锤砸都得砸半天才能敲下一块角的青石,就这么被一刀切豆腐似的劈开了?
  楚狂歌自己也愣住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刀用上了十成的通脉境真气,但他本以为刀刃砍进石头里会被卡住,甚至做好了刀刃卷口的心理准备。
  他赶紧拔出刀,迎着阳光仔细检查刀刃。
  雪亮。
  没有任何豁口,没有任何卷刃,连一个白点都没有。千层铁经过反复叠打和苟富贵精准的淬火,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硬度和韧性。这是一把真正的百炼级上品,甚至已经隐隐摸到了玄铁级的门槛。
  “好刀。”楚狂歌忍不住大声赞叹,心里那股痛快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刚进铺子就扯着嗓子喊:“苟兄弟,你这手艺绝了。那青石墩子让我一刀劈成了两半,刀口连皮都没破。”
  苟富贵刚好把打成型的锄头塞进水桶里淬火。滋啦一声白烟升起。
  他把锄头拎出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干草堆上,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怎么着,现在信我是百炼师了?”
  楚狂歌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别说百炼师,我看青州城那些挂着银质徽章的老家伙,也未必有你这手绝活。你这刀,在通脉境武者手里,就是一条命。”
  苟富贵走到门口,指了指门楣底下挂着的那枚银质徽章。徽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牌子挂着呢,童叟无欺。”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显然是个练家子。
  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停在了富贵工坊门口。
  这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没有看招牌,也没有看苟富贵,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巷子口那块裂成两半的青石上。
  中年人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平滑的石面断口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摸完断口,他又站起身,目光转向了楚狂歌腰间的那把大漠行。
  楚狂歌眉头微皱,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这中年人身上的气息很沉,至少是化罡境的高手。
  中年人没有理会楚狂歌的警惕,他径直走到铺子门口,目光越过楚狂歌,落在了苟富贵身上。
  晨风吹起中年人的灰袍下摆,露出了他袖口上用银线绣着的一个图案。
  一柄铁锤,一把长剑,交叉在一起。
  这是百炼堂的徽记。
  苟富贵眼神微微一闪。他认得这个标志,这是百炼堂青州分堂的执事服。他在考百炼师的时候,见过监考官穿这种衣服。
  中年人跨过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镇岳锤,看了看炉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最后又看了看那把刚打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农具锄头。
  “这铺子,新开张的?”中年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昨天刚挂的牌。”苟富贵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迎上前去,脸上挂起那种市井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客官是要打点什么?农具菜刀,还是兵刃护甲?小店虽然刚开张,但手艺绝对过得去。”
  中年人转过头,指了指楚狂歌腰间的刀。
  “那把刀,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苟富贵点点头,脸不红心不跳,“这位兄弟自己带的千层铁好料子,我就是费了点力气帮他成个型。运气好,淬火的时候没裂。”
  中年人盯着苟富贵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那张沾着煤灰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看到一个老实本分、甚至有点怂的小铁匠。
  中年人收回目光,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容置疑。
  “新开张的铺子,能打出这样的刀,不容易。”
  他顿了顿,看着苟富贵,一字一句地说道。
  “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我们堂主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