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赵教头,苟富贵转身冲凌川招了招手:“开火,拉风箱。”
  下午的阳光顺着屋檐斜斜地照进铺子,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炉火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炽热的温度瞬间驱散了初秋的凉意。
  苟富贵夹起两块百炼钢,稳稳地送进炉膛。他没有动用神炉火种的特殊能力,只是凭着淬体境的腕力和对火候的精准把控,让炉温保持在一个最佳的状态。
  楚狂歌坐在旁边,看着苟富贵行云流水般的锻造动作,忍不住赞叹:“苟兄弟,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见过不少百炼师,打个精钢都费劲,你这打百炼钢,简直跟玩儿似的。”
  苟富贵一边抡锤,一边笑道:“熟能生巧罢了。我这炉子好,是从苍梧镇带来的老物件,火候匀。再加上我这几年天天抡锤子,力气练出来了,自然就顺手了。”
  他把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推给了“炉子好”和“熟能生巧”。这是他最完美的掩饰。
  打护臂是个精细活,既要保证硬度,又要兼顾韧性和弧度。苟富贵一锤接一锤,敲击声在柳树胡同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像是一首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歌。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天边烧起了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像铺子里刚出炉的铁水。
  “凌川,去巷子口买几个炊饼,再切半斤熟牛肉。”苟富贵放下锤子,擦了把汗,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忙活了一下午,大伙儿垫垫肚子。”
  凌川接过钱,点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柳树胡同的傍晚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下工的汉子、收摊的小贩、乱跑的孩童,把窄窄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凌川低着头,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走到巷子口那家炊饼摊前。
  “大娘,拿三个炊饼。”
  卖炊饼的大娘笑眯眯地包好炊饼递给他。凌川刚要转身去旁边的熟食摊买牛肉,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穿着灰衣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站在巷子口的一棵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拉着一个路过的街坊打听着什么。
  凌川的听力极好,他清楚地听见那灰衣男人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位大哥,向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挺瘦,眼神有点凶,身上可能带着一块刻着花纹的铁片。”
  凌川的心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个灰衣人一眼。他顺着人流,快步走回了柳树胡同,直到转过一个弯,确认那人看不见自己了,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年了。
  从凉州到青州,这帮人就像甩不掉的影子,死死地咬着他不放。他以为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巷子里,在这个温暖的铁匠铺里,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但现在,影子又追上来了。
  凌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更不能连累富贵哥和楚大哥。
  他买好牛肉,脚步平稳地走回了富贵工坊。
  铺子里,苟富贵正在给打好的护臂做最后的抛光。楚狂歌坐在一旁,正用一块磨刀石细细地打磨着大漠行的刀背。
  凌川把炊饼和牛肉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风箱旁蹲下。
  苟富贵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拿起一个炊饼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凌川脸上。这小子平时话就不多,但今天的沉默里,透着一股子绷紧的弦一样的紧张。
  “怎么了?”苟富贵一边嚼着炊饼一边问,“买个饼,魂丢外面了?”
  凌川抬起头,看着苟富贵,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富贵哥,巷子口有个人在打听我。”
  苟富贵嚼炊饼的动作停住了。
  楚狂歌也停下了磨刀的手,眉头一皱:“打听你?长什么样?问得什么?”
  “穿灰衣服,手里拿着画像。”凌川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带着一块铁片。”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炉膛里未尽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苟富贵三两口把剩下的炊饼咽下去,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然后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看着凌川。
  “你身上的那块铁片,到底是什么东西?”苟富贵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追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苍梧镇到青州城,这帮人追了你一路。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你想在这里安稳地待下去,我得知道我们在防着谁。”
  凌川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块铁片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坚硬。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凌川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临死前塞给我的,让我往东走,别回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就一直有人在找这块铁片。他们功夫很高,出手狠辣,但不想要我的命,他们要抓活的。”
  苟富贵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在苍梧镇救下凌川时,那几个追杀者的武功路数。确实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名门正派,透着一股子阴狠诡异。
  他站起身,走到凌川面前,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行了,知道了。”苟富贵的声音依然平稳,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这几天少出门,躲着点。铺子里的活儿有我,买菜跑腿的事让楚兄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楚狂歌在一旁咧嘴笑了:“苟兄弟说得对。管他什么灰衣人黑衣人,敢来这柳树胡同闹事,我这把大漠行正愁没地方开荤呢。”
  凌川看着两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夜深了。
  柳树胡同彻底安静了下来。月亮升上了中天,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铺满了整个院子。秋虫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鸣叫着,给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生机。
  凌川睡不着。他坐在柴房的门槛上,借着月光,把怀里那块铁片掏了出来。
  铁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并不规则,像是一整块大铁器上碎裂下来的一角。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暗沉沉的,没有丝毫光泽。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铁片表面刻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
  凌川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脑海里回响着师父临终前的话。
  “往东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