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暖风拂过苍梧镇。
距离墨渊战死旷野,已然过去半月。
大战留下的残破壁垒已经修葺一新,地上残留的血痕被风雨冲刷干净。小镇不再被死亡的阴霾笼罩,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孩童追逐嬉闹,烟火气重新铺满每一条街巷。
只是如今的苍梧,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无人问津的边陲小镇。
“布衣凝罡斩化境”的故事,借着江湖行商、走镖武师、四处游历的修士之口,一路向南,传遍大靖半壁山河。
每日都有外来之人奔赴此地。
有江湖散人,不远千里赶来,只为一睹苟富贵的真容;有世家子弟,携带厚礼,希望能够攀附结交;更有各大宗门派出使者,络绎不绝登门,抛出种种诱人条件,想要将这位北境传奇收入门下。
镇口的驿馆日日爆满,原本冷清的小客栈夜夜灯火通明。
楚狂歌如今几乎大半时间都耗在镇口,负责接待、回绝各路访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铁匠铺,依旧是全镇的禁地。
苟富贵没有接受任何宴请,也没有出面见各路江湖贵客。
大战之后的半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老旧铁匠铺当中。
炉火朝夕不熄。
他没有一味闭关打坐,反而重拾起旧日手艺,抡起铁锤,叮叮当当锻打铁器。
千锤落下,每一次挥锤,体内的凝罡之力便随之流转循环。打铁的节奏和自身气血共振,不断打磨罡气,洗练经脉。
经历和墨渊那一场死战,他距离凝罡中阶只差一层薄纸,可他并不急于冲破。
墨渊燃烧道基爆发的景象,还烙印在他心底。修为若是一味求快,根基虚浮,到头来只会落得燃尽道基的下场。
“武道求进,先求稳。”
苟富贵低声自语,铁锤重重砸下烧红的铁块,赤红火星四下飞溅。
门外传来脚步声,厉寒掀开布帘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厚厚一叠信函礼单,神色有些头疼。
“先生,又送来一大批。”
“兖州的烈阳门送来三箱灵石,两张长老席位的聘帖;江左叶家送来百两黄金,希望先生能够出任家族武师;还有北境武道总府的公文,邀你前往总府受封镇北武尊。”
他把一叠东西放在铁砧一旁,纸张堆叠得老高。
“另外,青岚宗的苏清玄执事还在镇上逗留,已经第三次登门,等候先生答复入宗一事。”
苟富贵手上铁锤没有停下,目光扫过那一堆礼帖,神色平淡。
“黄金灵石,长老头衔,镇北武尊……这些东西,看着光鲜。”
“可一旦踏入其中,就要受各方规矩束缚,被卷入宗门世家的纷争漩涡。”
“我若去了青岚宗,或是接受武道总府的册封,日后南疆、北境的势力博弈,便会强行绑在我身上。到时候,再想安安稳稳守着苍梧,就由不得我了。”
厉寒沉默点头,他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如今苟富贵威名滔天,八方拉拢,可盛名之下亦是枷锁。
就在这时,楚狂歌快步冲进门,神色凝重,一改往日的从容。
“富贵,出事了。”
“刚刚收到消息,兖州黑风堂残余势力,并没有彻底消散。墨渊虽死,黑风堂背后,还有一位隐居的老宗主,已经闭关三十年,是实打实的化境后期强者。”
“此人得知墨渊陨落,勃然大怒,已经放出江湖令。”
“要取你的头颅,祭奠墨渊,重整黑风堂。”
屋内,打铁的叮当声骤然停歇。
苟富贵握住铁锤,缓缓站直身躯,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墨渊的死,并没有真正了结黑风堂的祸根。
化境后期!
比墨渊还要高出一大截的强者。
当初对战墨渊,自己是靠着绝境爆发、以守道之心拼死才勉强险胜。若是对上化境后期,如今的自己,没有半分胜算。
“对方已经传下话来,十日之内,便会亲赴苍梧。”楚狂歌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一次,不是孤身一人,黑风堂残存的十几名凝罡高手,会随同而来。”
厉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名化境后期,外加十数位凝罡武者。
这样一股力量,足以踏平数座城池。仅凭苍梧现在的乡勇防线,根本挡不住。
“难怪这么多宗门拼命想要拉拢你。”厉寒深吸一口气,“他们大抵也收到风声,知道黑风堂老宗主会来寻仇,要么把你招入麾下为他们出力,要么便是想看你死在这一场仇杀当中。”
各路来客,笑脸相迎的背后,各怀心思。
苟富贵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安宁热闹的小镇。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平和景象。
若是黑风堂老宗主杀至,眼前这一切,都会化为焦土。
“躲,躲不掉。”苟富贵缓缓开口。
“我可以一走了之,可苍梧数万百姓,走不了。”
楚狂歌皱起眉头:“那便只能接受宗门的招揽?依托青岚宗的力量,借宗门高手,共同抵御黑风堂老宗主。”
苟富贵沉默片刻。
投靠宗门,等于交出自己的自由。可不借外力,单凭自己现在凝罡初阶的修为,根本挡得住化境后期的复仇。
两难的局面,摆在眼前。
就在几人沉吟之际,外面传来通报,苏清玄求见。
苟富贵抬眼:“请他进来。”
片刻,苏清玄白衣走入铁匠铺,脸上不见往日的从容,眉宇间满是忧虑。显然,黑风堂老宗主出世复仇的消息,他也已经收到。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苟先生,事态紧急,我也不跟你说虚言。黑风堂老宗主魏沧,化境后期,修为远胜墨渊。单凭苍梧一地,绝无抗衡的资本。”
“入青岚宗,你不需要做普通弟子。宗门直接授予你客卿长老之位,不受门内派系管束。我宗可以调动三位化境长老,前来苍梧助你御敌。”
“这是眼下唯一保全苍梧的办法。”
苏清玄目光恳切,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屋内炉火噼啪轻响。
苟富贵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打铁的手掌。
踏入宗门,便是踏入天下棋局。往后,再也不是只需要守护一座小镇那么简单。
可如若拒绝,十日之后,血海便会降临苍梧。
他缓缓抬眼,目光坚定。
“客卿长老,我可以答应。”
“但我有条件。第一,青岚宗不得干涉苍梧的一切事务;第二,危机一过,我随时可以辞去客卿之位,来去自由。”
苏清玄心中一松,当即拱手:“我以青岚宗执事身份,替宗门应下你的全部条件!”
可话音刚落,远处天际,一道漆黑的烟火信号骤然冲上云霄,在苍梧上空轰然炸开。
一股森然冰冷的威压,隔着数十里,遥遥笼罩而来。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整座苍梧镇的上空。
“苟富贵,本座魏沧,已然到此。”
“十日太久,今日,便取你性命!”
骤然来袭,不给半分喘息准备的时间!
苏清玄脸色剧变:“不好!他竟然提前来了!”
苟富贵手握短刃,罡气在体内轰然运转,赤红光芒自周身缓缓升腾而起。
“来不及等待青岚宗的援兵了。”
“楚狂歌,厉寒,立刻组织全镇百姓退入内堡,布下全部陷阱弩阵。”
“我去会一会这位黑风堂的老宗主。”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直接冲出铁匠铺,朝着镇外旷野疾驰而去。
狂风卷起他破旧的布衣,孤身一人,直面化境后期的滔天凶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