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千浔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襟。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抹去脸上的水,却发现手腕又沉又重,根本抬不起来。
“下雨了吗?”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用力挣了一下,手腕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哗啦啦,刺耳又沉闷。
他的意识这才一点一点回笼,刷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他熟悉的卧房,没有雕花的床柱,没有锦缎的被褥,没有燃着安神香的小炉。
这里是一间幽暗湿冷的地牢,四壁是粗糙的石块,石块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滴着水。
他的手腕上戴着镣铐,铁链从镣铐延伸出来,缠了一圈又一圈,将他紧紧捆在冰冷的石柱上。
他的后背贴着石柱,凉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半个身体都浸泡在浑水里,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大脑急速复苏,瞳孔猛然收缩。
“难道还在做梦?”岑千浔用力挣扎,铁链响动,声音刺耳难听“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铁链勒进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不是梦,他是真的被绑在这里,被铁链锁着,被关在水牢里。和他曾经亲手关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在空荡的水牢中格外幽然。
“你可以现在当做一个梦,你的噩梦。”
少女咬字很轻,声音很甜,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意。
那声音从暗处传来,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四面八方都是回音。
岑千浔立即循声望去。先入眼的不是什么少女,反而是他恨极厌极的那个孩子。
小少年站在那里,一身干净雪白的衣衫,长发用发带束成高马尾,露出完完整整的五官。
他这副模样和岑千浔儿时有八分相似,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都布满了诡异黑纹,像是有人用墨笔在他身上画了一张破碎的网。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冰冷,没有温度,沉沉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属于儿子的温情、濡慕,只有恨意,滔天的恨意,如岩浆一般沸腾翻涌。
“是你!”岑千浔这下是彻底醒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镣铐,身上的铁链,浑水中的浸泡。这不就是他之前关押那个孩子的模样吗?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报复,慢慢地笑了,笑声沙哑又嘲讽:“你倒是有些能耐,能自己挣脱这些铁链,真不愧是怪物。”
岑韫玉沉默不言。
他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血瞳里映着那个被锁在石柱上的男人。
他的父亲。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自有乔莺这个“护夫狂魔”为他冲锋陷阵。
“你才是怪物!”乔莺从岑韫玉肩上探出脑袋,小爪子叉腰,怒气冲冲。
“虎毒尚且不食子!岑韫玉是你亲子,你不善待他就罢了,怎能羞辱他,还一直纵容旁人残害他?岑千浔,你就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岑千浔这才注意到小少年肩膀上坐着一只雪貂。
雪貂很小,还没有他的巴掌大,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因为地牢昏暗,小少年又穿着一身白衣,他之前没注意到。
而方才那少女的声音,竟然出自一只雪貂!
他大惊失色:“你……你是什么东西!”
乔莺反唇相讥:“你才是东西!本大仙是你姑奶奶,还不磕头谢罪!”
她这两天耍威风耍惯了,张口闭口就是车轱辘话。说完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是邪祟的亲爹,如果她是他姑奶奶,不就是邪祟的太奶奶了吗?
真是天崩地裂的复杂关系。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在小邪祟并没注意到。
岑千浔这时才看清那只雪貂的全貌。她蹲在小少年肩上,叉着腰,仰着下巴,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明明是只巴掌大的小貂,气势却像是千军万马。
他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只雪貂的眼睛。
那双蜜糖色的眼睛盛满了怒火,是为他身后那个少年燃烧的怒火,一种近乎偏执的维护。
“吾乃雪貂大仙,因尔等有眼无珠,将天生福瑞的‘神之子’当作灾厄,特来拨乱反正。”乔莺清了清嗓子。
“尔等对‘神之子’欺凌羞辱,冒犯不敬,乃是重罪。岑府一干人等已经受罚,尔可知罪?”
一串晦涩词句从一只绵软漂亮的小雪貂嘴巴中说出,说不出的违和,但让人不敢轻视。
岑千浔反应了片刻:“‘神之子’……难道说的是这个孽障?”
孽障。
岑韫玉的鸦黑色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唇线抿直。
他垂下眼睛,眼底阴影深浓,配上他苍白清瘦的脸,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
乔莺见此状,怒不可遏,反手就用灵力扇了过去。
青金色的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岑千浔脸上。
他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上浮出一个清晰的红掌印,嘴角缓缓流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进浑水里。
岑韫玉微微挑眉,血瞳里难以遏制地浮出愉悦。
他知道自己这个“雪貂娘子”看不得他受一点委屈,只要他装可怜,往往事半功倍。
他垂着眼睫,将愉悦藏进眼底,面上还是一副脆弱易碎的模样。
岑千浔脑瓜子嗡嗡的,耳朵里全是回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雪貂,嘴唇翕动了几下:“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自己被说怪物,乔莺反而心平气和。
她抖了抖皮毛,用小爪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我不是怪物,我是雪貂大仙。叫我大仙,否则,打你哦。”
她举起握拳的小爪子,以作威胁。那拳头太小了,看着很可爱。但只要领教过,就知道那可爱的小拳头有多么可怕的威力。
乔莺无所谓,岑韫玉却在听到自己的“雪貂娘子”被喊怪物后,血瞳更冷了几分。
他阴恻恻地放着冷刀,哪怕对面是自己亲爹。
而当乔莺转头看他时,小少年立即收敛,弯起桃花眸,无害又纯真:“莺莺,我没关系的。”
乔莺心更软了,用脑袋蹭蹭他的颈侧,再看向柱子上被绑着那人时,目光无温如同看一具死尸。
“如果再听到一个本大仙不满意的词,本大仙不介意就地了结你。”
岑千浔虽不知这雪貂是何来历,到底有何身份,但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她对岑韫玉的维护。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嘴角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皱了皱眉。
“大仙?何其荒谬。他一个天煞孤星,害死我心爱之人,你若是大仙,怎会助纣为虐?”
“你才荒谬!”乔莺的怒火又窜了上来,“都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想撇清自己的责任,当真是虚伪恶心!骨女为何死?岑韫玉为何会成为这幅模样?全都是你一手造成!你竟还想将自己撇得清清白白!”
岑千浔身形晃了一下,拧眉道:“你在说什么?这事与我有何关系?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灾厄?阿栀是为了生他这个怪物才会死的!阿栀,阿栀,你死得好惨……”
看到他据理力争的模样,乔莺气笑了。
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她不会容忍,一针见血刺开他的遮羞布。
“什么因生他而死?岑三郎,我且问你,是谁娶了骨女?又是谁让她怀孕生子?
其他人不知骨女身份,我不信你不知。
她当初冒着天道禁制嫁给你一个凡人,成亲洞房,是为了岑韫玉这个尚且不存在、虚无缥缈的未来孩子吗?
不,不是。她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