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幅画悬在半空中,墨迹未干。
从黑影推门而入,到新娘歪倒,到齐赫震惊的脸,再到那团被完整剥下的皮,乔莺笔触精准写实,令人不忍直视。
乔莺以法力操控画纸,让它们围绕在众人身边缓缓旋转。
她站在画圈中央,手指点着其中一幅:“从我所见画面可知,凶手的目标只有新郎一个。他是在新郎活着的时候剥的皮,齐赫是失血过多而亡。”
“什么?”陆凝香捂住嘴,脸色发白,“竟比我们设想的还要残忍。”
活剥人皮,让受害者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而是一种极致的折磨和仪式。
罗白蕊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门边。
她听到这句话时,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倒了下去。
顾飞澜眼疾手快掠过去,一把接住了好友。
她扶着罗白蕊靠在自己肩上,又探了探她的鼻息。
陆凝香快步走过去,手指搭上罗白蕊的脉搏,片刻后松了口气:“只是受惊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乔莺点了点头,没有分心。
她的笔尖转回画上,指着其中那道黑影:“我看不清凶手的长相,也没有标志性的配饰,只能得出大致的轮廓。”
岑韫玉的目光一张一张地扫过那些画。
他的视线停顿在第三幅画上——黑影抬手的那一瞬,肩线的弧度,腰身的角度,步伐的间距。
他看得很仔细,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是乔莺的事,他就会很认真。
“高挑,纤瘦。”他开口,“但根据行动轨迹和体态来看,应当是男子,年轻男子。”
乔莺凭空又画了一幅,只有轮廓的黑影正面:“没错,这就是凶手的完整轮廓。”
陆凝香高兴拍掌:“虽然只有轮廓,但我们对着一幅画找人,总比大海捞针强。”
顾飞澜扶着罗白蕊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幅轮廓图上,看了几秒后摇了摇头:“这个轮廓并不特殊。青石镇地处鱼水之乡,男子体型都偏瘦,这样的身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死掉的齐赫,之前那些受害者,我认识的亲朋好友中就有好几个是这种身形。”
陆凝香肩膀垮下来:“那我们还得大海捞针?青石镇常住人口少说也有上万。”
萧易水紧盯着那些画,眉心深拧。
小般若一直站在床榻边,闭目念着超度经文,浑身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之中,将那片血色染得没那么刺目了。
岑韫玉看向乔莺。
少女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那种坏笑,而是一种“我已经想到了下一层”的笃定。
他咬字懒散:“我想,阿莺应当还有其他线索没说。”
乔莺轻轻一笑:“没错,知我者,吾夫也。”
她手腕翻转,笔尖的墨水由黑转红,在画纸上重点圈出了新郎看见黑影时的震惊表情,和那个张开的嘴型。
“怎么是你!”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萧易水奇怪:“难道乔姑娘你认识凶手?”
岑韫玉道:“不是阿莺认识,是新郎认识。阿莺是在复述他的话。”
乔莺神色严肃:“这是我唯一听见的话。齐赫的反应足以证明,凶手和他是认识的,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从新郎身边的人筛查效率最高。”
“怎么可能是熟人作案!”顾飞澜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拔高了,“若你的话完全真实,能转瞬之间就剥掉一张人皮,根本就不是人啊!你难道说,我们身边的朋友里面,藏着一个剥皮怪物?”
也不怪她不冷静,凶手就藏在身边,想想就毛骨悚然。
岑韫玉淡淡道:“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这手法的确不是凡人能为。至于是修士,还是伪装成人的妖,就不得而知了。”
乔莺又继续说:“劳烦顾捕头带我去其他命案现场,最好能看见尸体。若其他受害者见到的也是熟人,范围一定会大大缩小。”
顾飞澜说:“可最近一起案件已是半年以前,尸体早已经下葬。第一起案件更是在五年以前,尸体恐怕都化为白骨了。”
乔莺却道:“没关系,只要有一根骨头就行。”
顾飞澜睁大了眼睛。
冷艳不复存在,她看着乔莺,像是在看一个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人。
开棺验尸,在青石镇引起了轩然大波。
除了齐赫这个最新的受害者,其他受害者皆已下葬。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挖坟刨尸乃是大不吉。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各家各户的家属就堵在了县衙门口。
“我可怜的儿啊!成亲当天被剥了皮,死后还不得安生!”
“不行,绝对不行!都已经葬下去了,哪里有挖出来的道理!我儿会死不瞑目的!”
更有甚者,抱着墓碑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你们要开棺,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县令和县尉被吓得缩在屏风后面,顾飞澜铁青着脸站在人群中间,无论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
乔莺走出来的时候,那些哭喊声停了一瞬。
她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岑韫玉、陆凝香和般若。
她没有用法力,也没有任何威压,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知道各位都是爱子心切。”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的孩子在生前遭受了那么大的罪,你们怕他死后还不得安生。这份心情,我完全明白。”
有人又开始哭,有人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但你们仔细想想,”乔莺继续说,“若你们的孩子当真泉下有知,他们会不想抓住凶手吗?他们一定比谁都更想。凶手逍遥法外,继续残害更多人,才会让他们死不瞑目。”
哭声渐渐小了。
有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松动。
“我们不会强迫你们。”乔莺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我们希望你们能认真地、仔细地想一想,什么才是你们孩子真正想要的。”
然后她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般若。
小和尚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稚嫩的脸蛋上满是肃穆:“阿弥陀佛。小僧虽外表年幼,但修行日久。开棺之后,小僧会为各位的孩子诵经超度,引他们早入轮回。诸位不必担心亡魂不安。”
人群安静了。
一个抱着牌位的老妇人慢慢松动了语气,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那……真的吗?我儿……真的能安息?”
般若点了点头:“小僧以性命担保。”
又有人询问:“那挖出来之后,真的能抓到凶手?”
乔莺看着她,诚实道:“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抓到,但至少,比现在更有希望。”
沉默了很久,最先出声的那位老妇人擦了擦眼泪,哑声道:“好,我同意。”
这句话像是堤坝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接一个的人松了口。
之前的哭喊、咒骂、阻拦,在乔莺那句“什么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中,一点一点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