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临仰头看着高台上被金光笼罩的少女。
那双向来淡漠的银灰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冰面之下涌出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炽热的、近乎虔诚的光。
他抬手,拢袖,躬身。
“神女殿下万年不坠,苍生之幸。今日得见神颜,虽死无憾。”
他的声音不高,用灵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清冷如玉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
他是修仙界第一人,化神修士,无情剑主。所有人都以为他太上忘情,不为外物所动。
可此刻他躬身行礼的姿态,那声音里藏着的颤抖,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青鸾遥遥看见自己的师父,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却不是为了她这个亲传徒弟,而是他们的敌人。
她的嘴唇忍不住发抖,手指忍不住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师父,她的师父。她最尊敬的、仰望的、拼尽全力也想要靠近的那个人。
他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可此刻,他看着乔莺的眼神,像是信徒看见了神。
陆青鸾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她不想再看,可那道金光似乎还在她的眼皮上灼烧,怎么也挥之不去。
乔莺淡淡瞥了江晏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已经完全理解了江晏临当初对她的复杂态度,也清楚那种情绪与男女之情无关,更像是一种对恩人、对信仰的追随。
她不是他应该执念的人,她也不该成为他的执念。
乔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修仙界众人。
有人跪了,有人还站着,但站着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那些曾叫嚣着“冒牌货”“伪神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
然后,又有人开口了。
“既然你是神女,为何要与邪祟同流合污!”
“神女殿下怎可委身于邪祟,实在是屈辱。”
“神女,你是我们修仙界的神,怎么可以和邪祟为伍。”
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有人痛心疾首,有人义正词严,有人愤怒,有人失望。
乔莺等他们说完了,才懒洋洋地来了一句:“说完了吗?”
周围鸦雀无声。
她轻笑了下:“好,你们停了,那就该我说了。我是神女不假,他是预言中的邪祟也不假。”
底下又骚动起来。
“但是。”乔莺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但是,他不是什么天生灾厄,也不会倾覆三界。天道预言也好,神族指示也罢,全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你们因一则虚无缥缈的预言杀害无辜凡人少年,让他被迫成为邪祟,反倒受你们千百年的指责、攻击、辱骂。”
修仙界众人的脸色变了,有人心虚地低下了头,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
但还是有人道:“可他也杀了我们修仙界很多人。”
乔莺反唇相讥:“那难道不是你们先要杀他。怎么,难道你们要杀他,他就得乖乖给你们杀,不能反抗,不能复仇?”
那人被说得哑了火,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又有人道:“你是神女,应当爱苍生。但你一直偏心维护邪祟是什么道理?”
乔莺的目光扫过那人,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对苍生所尽之责我已尽。万年前我以神女护佑人族薪火,万年来我踽踽独行,救济天下。直到最后我神力殆尽,轮回转世,我问心无愧。”
她顿了顿,转向岑韫玉,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
“而如今我是神女不假,可我更是岑韫玉的妻子。”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瞬间,岑韫玉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血瞳里翻涌着浓烈复杂的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坐在高台上,仰头看着那个站在金光中的少女。
她对着他,侧脸被光镀上一层暖色,墨绿色的发带在风中飘扬。她的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是一棵永远不肯弯腰的竹。
她说,她是他妻子。
她当着所有想要杀他灭口的人面前,以神女的身份,宣告他这个与世不容的邪祟是她的夫君。
乔莺对他笑了笑。
和对别人的冷笑不同,这一眼笑得玉软花柔,春光明媚。
蜜糖色的杏眸弯成月牙,梨涡浅浅浮出,睫毛上还沾着方才金光留下的细碎光点,整个人都像是披了一身星星。
岑韫玉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接着,那心跳如擂鼓般撞上来,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兵荒马乱。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他早就确定她是他的。
从第一面起,从无数个灵肉交合的日夜,哪怕认为她是仙盟的阴谋,哪怕怀疑她是天道的诡计。
他都想要她,永远拥有她。
而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她的。
他岑韫玉是属于她乔莺的。
这种归属感所产生的愉悦比“占有她、得到她”强烈百倍、千倍、万倍,甚至是在得知她是他恨之入骨的神女之后。
乔莺又转回头,看着底下那片被她震慑住的修仙界大军。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掌心中有青金色的光在流转。
“今日我乔莺以神之名在此立誓——”她的声音清亮,字字分明,“我是岑韫玉的妻,我会爱他、护他、惜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任何人与他作对,就是与我乔莺作对。”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周身青金色的光芒暴涨,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太亮了,亮得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金光直冲云霄,在穹顶之上炸开,化作漫天的光雨,纷纷扬扬洒落。
光雨落在岑韫玉的肩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落了一滴光,温热的,像是谁的温度。
他再也忍不住了。
岑韫玉从座椅上站起身,大步走向乔莺。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乔莺刚转过身就撞进了他怀里。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乔莺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
“你——”
“回去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急切。
“回哪里?”
“寝宫。”
乔莺的脸刷地红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岑韫玉已经抱着她掠下了高台。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穿过魔修大军,穿过皇宫城门,穿过层层宫门。
风声在耳边呼啸,乔莺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那急促的、失了节奏的心跳。
一路没有人敢拦。
岑韫玉一脚踹开寝宫的门,又将门反手关上。
他把乔莺放在床上,倾身覆上来,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身下。
血瞳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浓烈的、灼热的光。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衣襟微乱,金冠歪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
乔莺仰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好笑道:“你急什么?”
“怕你跑了。”
乔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我往哪跑?”
岑韫玉没有回答。
他低头,吻住了她。
只是一个很轻的吻,贴着她的唇,停顿了片刻。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发痒。
乔莺闭上眼睛,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回应。
岑韫玉呼吸停滞了片刻,吻变深变重,从轻柔变得急切,从试探变得掠夺。
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指骨深深嵌入那截纤细的弧度。
帐幔落了下来,两人的影子缠缠绵绵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