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澜你知道吗,他就在我眼前死了,就在我眼前啊……他的皮都被剥了……”
顾飞澜轻拍好友的背,坚毅的面容也露出哀伤:“我知道,白蕊,你不要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罗白蕊哽咽道:“怎能不是我的错!若他不娶我,也不会遭受此等无妄之灾。都怪我,都怪我让他娶我……假如我没心存侥幸,让他娶我,他也不会死的啊。”
顾飞澜叹了口气:“白蕊,你不要这样想,这件事错的只有——”
乔莺接上她的话:“这件事,错的只有凶手。你越自责,凶手就会越得意。”
抱在一起的两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过来。
乔莺开门见山:“这位姑娘,能否请你告诉我当时的情形?”
罗白蕊揉了揉眼睛:“姑娘,你是?”
顾飞澜说:“他们是来协助查案的仙人。”
“仙、仙人?”罗白蕊先是一愣,然后双眼迸发出极为灼热的光彩。
“仙人!你们是仙人!那你们应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吧!”
她扑通一声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哀求: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夫君吧!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们救救我夫君吧!”
声若泣血,闻者心碎。
旁边齐家人也听到了,齐齐跪地恳求。
乔莺忙用灵力拖住他们,为难道:“不是我不救,而是根本救不了。”
陆凝香道:“生死有道,难以逆转,即便是修士,也无法干涉轮回。”
般若道:“阿弥陀佛,小僧可为亡魂超度,送他早生极乐。”
“连仙人都做不到吗……”罗白蕊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像是被彻底击垮了,靠在一旁的廊柱上。
乔莺走过去,蹲下身,两手摁在她的肩膀上:“姑娘,我也很惋惜你夫君的离世,但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罗白蕊捂脸痛哭:“叫我如何能接受!阿赫,阿赫……”
乔莺说:“逝者已矣,生者能做的就是让他死得其所。抓到真凶,为他报仇。姑娘,若你真心爱你夫君,你更应该振作起来,抓住杀害你夫君的凶手。”
罗白蕊慢吞吞地抬起头,恍惚问:“我,我能做到吗?”
乔莺坚定道:“你可以,你一定可以。没有比手刃仇人更能让你夫君泉下安宁。”
罗白蕊看着那双蜜糖色的眼睛,身体里慢慢有了一种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重整旗鼓:“好,我要抓住真凶,我要为阿赫报仇。”
乔莺再度笑了下:“这才对。好,你现在就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罗白蕊缓缓叙说,从拜堂开始,到被丫鬟送进洞房,再到听到开门的声音。
她说:“当时我听到开门的声音,还以为是阿赫,便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后来那人朝我走来,我盖着盖头看见了他的鞋子,是一双黑靴,不是阿赫今日所穿的那双金丝红纹。
我感觉不是阿赫,想揭开盖头,但我突然闻到了一种很奇怪的香味,就晕了过去。等我再醒来就,就……”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乔莺用力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慢慢来,咱们不着急的。”
站在一旁的顾飞澜有些惊讶,这个修士也太平易近人了些。
而她又感知到一道阴冷的气息,转头看见便那个面容昳丽的少年正幽幽望着这一幕,浑身冷气骇人,她才觉得正常。
这才是真正的修士嘛。
罗白蕊被乔莺安抚的笑容鼓励,点头:“好……我就看见阿赫躺在我身边,血淋淋的一片,已经没了皮。”
“嘶——”即便是在修仙界见惯了生死,陆凝香还是倒吸一口冷气。
萧易水也咂舌道:“这太残忍了。无论对新郎还是新娘,都是一种残忍。”
之后,罗白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乔莺站起身,看向那间无人敢踏进的婚房,揉了揉眉心:“不用看,我都能猜到这次的画面一定很有冲击性。”
岑韫玉握住她的手:“我陪阿莺一起。”
乔莺转头看向少年清艳幽黑的桃花眼,用力点了点头,抬步朝房门走去。她手里已经多了一支笔,笔杆雕刻着繁复金纹,岑韫玉则拿出一沓宣纸。
见此状,其他人都有些不明所以。顾飞澜问:“他们要做什么?”
陆凝香道:“画下案发现场。”
顾飞澜:“画尸体吗?”
陆凝香晃了晃手指:“不,是画出凶手行凶的现场。”
乔莺推开新房的门。
一股陈旧的喜烛气息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像是一块被浸透了血的绸缎蒙在脸上。
她站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高挂的红绸、未灭的烛火、冰冷的合卺酒,最后落在那张雕花木床上。
齐赫仰面躺着。
喜袍还在身上,只是已经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渍,皱巴巴地贴在躯体上,像是被水泡过的红纸。
所有皮肤都不见了,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暴露在烛火下,湿漉漉地泛着光。
乔莺没有移开目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前五步的位置。
右手已经握住了乾坤笔。笔杆上的金色纹路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岑韫玉无声地站在她身侧,将一沓空白的宣纸展开,悬停在半空中。
乔莺闭上眼。
那些碎片开始涌动——
罗白蕊盖着红盖头坐在床榻上的画面,一双手推开门,一双黑靴踩过门槛,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近新娘。
喜烛摇曳,新娘的身体软软地歪向一边,完全失去意识。
然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乔莺睁开眼,笔尖落了下去。手腕轻转,墨线在纸上游走,快得像是一阵风掠过水面。
她画下那道黑影站在新娘面前的动作,画下新娘歪倒的姿势,画下黑影转头的姿态。
她的笔触时轻时重,时而断开,时而一气呵成。
岑韫玉为她举着纸,她画完一张,他就撤走一张,另一张新的宣纸很快便悬在她笔尖下面。
两人的配合没有一丝停顿,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无比默契。
第四张画上,新郎推开了房门,齐赫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震惊,嘴型微张。
乔莺笔尖在那个嘴型上顿了一下,那句话在她脑中响起:
“怎会是你!”
紧接着,那道黑影动了。身影快得像一只扑食的猫,掠向门口。
画面在这一瞬变得混乱,墨线变得急促而锋利。
黑影撞上齐赫,将他向后推去,门在身后猛地合拢。
齐赫的后背抵住门板,还来不及喊出第二声,黑影的手已经落在他身上。
乔莺的笔停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画出的画面——齐赫活着的、瞪大眼睛的最后一张脸,然后是血,铺天盖地的暗红色浸透了宣纸的每一个角落。
黑影垂着手站在一旁,指尖在往下滴血,脚下是那团被完整剥下的皮。
齐赫的血肉模糊的身体被平放在新娘身侧,和衣冠整齐的她并排躺在一起,仿佛只是一对安静就寝的夫妻。
乔莺放下了笔,指尖发麻。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吸气。
她转过头,看见陆凝香捂着嘴,萧易水别开了脸,般若闭上眼睛,嘴唇在念着什么。
顾飞澜站在最边上,看着那些仿佛亲眼所见的画面,心中涌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