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钱铎和翟辛都云里雾里地看着流泪的乔莺。
钱铎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乔莺这个天塌下来都能笑嘻嘻的人,此刻眼眶通红,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开了闸的河。
她盯着榻上那位温婉含笑的长公主,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尊敬,不是客气,是一种深重的、小心翼翼靠近的渴望。
岑韫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眸色幽深。
旁人不知“妈妈”两个字的分量,可他听得太多了。
在青凌宗的那些夜晚,当乔莺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偶尔会翻个身,含混地梦呓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妈妈……”
“院长妈妈……”
“莺莺有在努力活着……”
“妈妈你在哪里……”
他不知道“妈妈”具体是什么意思,可每一次她喊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都带着一种小孩子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那不是对恋人的呼唤,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在人群里找大人的手。
所以此刻他看着乔莺望着那位长公主时那种近乎失态的神情,忽然就懂了。
她在喊她的娘亲。
钱铎还是没太反应过来,只知道乔莺哭得不像平时的她:“小乔,你认识我娘吗?”
长公主也有些疑惑地看着乔莺。
她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姑娘,可一触及那双水雾蒙蒙的杏眼,心口便无缘无故地钝痛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温和:“铎儿,这位姑娘是?”
钱铎道:“这位是我在青凌宗的好友乔莺。至于为何……我也布吉岛啊。”
乔莺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一向巧言令色的她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淌。
她觉得丢人,抬手想擦,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长公主看着这个泪眼朦胧、玉软花柔的小姑娘,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朝乔莺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乔莺愣住了,没想到她会主动叫她。
她愣了三息,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慢慢将手搭进长公主伸出来的那只手里。
那只手温暖柔软,和院长妈妈的手不一样——
院长妈妈做惯了粗活,掌心带着薄茧,而长公主金尊玉贵,年过四十也肌肤细腻。
可那种温度是一样的,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她一触到就知道。
长公主看着她濡慕又期待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人父母,怎么会不懂这样的眼神。
她将乔莺拉到身边坐下,温声细语:“孩子,你叫乔莺对吗?”
乔莺乖乖点头:“嗯。”
“是什么字?”
“黄莺鸟的莺。”
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抚摸着她的手背:“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莺鸟,长得也标致灵秀,十分合本宫眼缘。不知为何,本宫一见你就喜欢得紧,想将你当女儿一样疼爱。”
乔莺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声音有些发颤:“真、真的吗?”
翟辛站在一旁,虽然还没完全明白怎么回事,可看到这一幕已经忍不住落泪。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
钱铎则再次发出了他的疑惑:“小乔,你为何看见我娘就一直哭啊?”
乔莺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长公主便先开口了:“莺莺,本宫不知可否这样叫你。”
乔莺先是一怔,随即用力点头:“可以!当然可以!完全可以!”
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腮边的泪珠都甩到了衣襟上。
长公主柔柔一笑,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若本宫没有猜错,你一见到本宫就落泪,是因为本宫很像你的亲人,对不对?是父母吗?”
乔莺犹豫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否认,想说只是风沙迷了眼睛,想说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可她的余光忽然扫到一道身影。
岑韫玉站在几步之外,桃花眼微弯,黑瞳柔光缱绻,像是在说:“阿莺,可以勇敢一些。”
乔莺的心口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不满您说,您的确长得很像我的亲人。是我的娘亲。不是很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您与我娘亲长得一模一样。”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开始颤抖,可她没有移开目光。
“什么?”钱铎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翟辛也张大了嘴巴,手帕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长公主却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你娘亲她……”
乔莺落寞地垂下睫毛:“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对不起,我知道把您看成别人很不礼貌,只是我实在、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太过冒昧。眼前这位是镇国大长公主,是钱铎的母亲,她不该把对别人的情感投射在她身上。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去了。
长公主看着她那张拼命克制却还是止不住眼泪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将乔莺拉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像是抱自己心爱的孩子。
“无碍。本宫很高兴能与你娘亲相像。莺莺,说实话,本宫也不知为何,看见你便觉得亲切,比钱铎这只泼猴还要亲切几分。或许本宫与你真有几分缘分在。”
钱铎眼睛瞪得像铜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长公主:“娘?”
长公主冷冷瞥了他一眼,又转回乔莺,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莺莺,若你愿意,不如本宫收你做义女如何?”
乔莺呆住了,杏眸睁得圆溜溜的,一片潋滟水色。
钱铎怀疑自己听错了:“等等,我刚才是错过了什么吗?怎么就快进到这种环节了?”
翟辛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拿着手帕擦眼泪:“太感人了……”
至于岑韫玉,他站在窗边,唇角弯着,对眼前的情形喜闻乐见。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乔小鸟一直以来的伤痛,如果这个长公主能填补她心里那块空缺,他只会替她高兴。
长公主看着乔莺呆滞的神情,莞尔:“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乔莺忙不迭道,喜难自禁到都有些磕巴,“那、那我应该叫您什么呢?”
长公主抚摸着她的发顶,笑道:“叫我干娘吧。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义女,也是钱铎这小子的义妹了。”
钱铎对这个发展还处在恍惚之中,可当他反应过来,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原本叫妹妹就是图个亲切,没想到,小乔如今真成我妹妹了哈哈哈!那岑兄不是成我妹夫了吗?我赚大发了哈哈哈……”
要知道这两位,一个是有神女之名的天才,另一个是威慑三界的灭世邪祟,整个世界都无人能与他俩抗衡。
之前是朋友他已经觉得与有荣焉,如今神女成了他的义妹,那他在这天下岂不是横着走?
钱铎越想越美,兴奋地搂住翟辛,用力拍他后背。
翟辛被拍得咳了两下,傻笑道:“恭喜钱兄。”
过了片刻后,乔莺抹去脸上的泪,从翟辛手里拿过红绸包。
她打开来看,灵芝完好无损,又从储物袋里翻出更多东西。
几株品相极好的灵草、一颗能温养凡人经脉的月华珠、几只她亲手做的小法器。
有能自动梳头的木梳,有能在冬日里取暖的小铜炉,还有一盏无需灵火就能长明不灭的琉璃灯。
“这些都是给干娘的礼物。”乔莺一样一样往桌面上摆,摆完之后又觉得太少了,又回头在储物袋里翻。
长公主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忍俊不禁。
即便是凡人她也能看出这些不是凡物,这小姑娘是真真正正把心掏出来了。
她按住乔莺还在翻找的手:“够了够了,再翻下去,怕是连你自己那点家底都要搬空了。”
她知道拒绝会让小姑娘伤心,笑着让侍女收下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