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千浔在山中与棋友对弈了七天,终于结束了这一局。
日出东方,草木葳蕤,清晨山间雾气浓重,白茫茫一片,将松林笼罩其中。
他携带着一身朝露下山,步履摇晃。
实在是昨夜棋友那一盅竹叶醉后劲太大,此刻他的头还昏昏沉沉的,眼前的山路都在晃动。
临走前,棋友看他歪歪斜斜的姿势、褶皱凌乱的青衫,叹了口气:“虽说一醉解千愁,但你也不该如此贪杯。”
岑千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旁边的松树才站稳:“无碍,反正于世人眼中,我本就是个疯子。”
棋友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你亡妻已逝多年,何必一直耿耿于怀?还是看开些吧。”
“叫我如何看开!”听到这句,岑千浔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难以维持淡然。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猩红,异常激动。
“就因为生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阿栀连尸骨都没有留下。这么多年了,只有一具空荡荡的衣冠冢,我都无法和她合葬,叫我如何能看得开!那个怪物,那个怪物……”
他的神情变得凄怆又疯癫,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个怪物,而是阿栀?把阿栀还给我,我只要阿栀……若我知道,那个怪物会让阿栀死,我绝不允许他生下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他为什么不会死……”
棋友见他又陷入癫狂之态,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好好好,你放不开,那就不要放。岑府不是已经请了大师吗?还是无法解决吗?”
岑千浔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眼底还是红的。
他靠在松树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浓雾,声音沙哑:“是,只能暂时镇压。”
他笑了,笑得极尽嘲讽:“阿栀若是知道自己拼命生出的孩子,是这样一个灾厄,一定会后悔吧。”
棋友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岑千浔踉踉跄跄地走进晨雾中,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浓雾吞没。
岑府,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从外面看气派恢弘。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连门槛都比别家高出半尺。
灰白的院墙绵延数十丈,墙头上铺着黛瓦,瓦当上雕刻着福禄寿喜的纹样。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朱红大门前经过,每每望去都难免流露出艳羡的目光。
但无人知晓,现在岑府所有人都处于十八层地狱之中。
而乔莺就是地狱的判官和执行官。
她用法术和结界,将曾经伤害过岑韫玉的人全都拉进地狱,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岑韫玉曾遭遇的一切折磨与欺凌。
那些人被关在灵力凝成的法阵中,铁链加身,毒药灌喉,鞭笞烙烫,日日夜夜不得停歇。
鬼哭狼嚎不绝于耳,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
乔莺初时当做音乐欣赏,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噪音,索性打开屏蔽。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该收拾的岑韫玉他亲爹,并不在这些人之中。
她把那个岑府长公子提出来,拷问岑韫玉亲爹的行踪。
岑韫安之前是清雅玉树的少年郎,在经历两天两夜地狱式的折磨后,已经全然没有了心气。
他跪在地上,衣袍破烂,发冠歪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三叔,三叔应当是去青要山和棋友下棋了。”
“去了多久了?”
“约莫七八日了。”
“那你知道他何时会回来吗?”
岑韫安吞吞吐吐说不出来。乔莺勾了下小爪子,将他身上的青金色锁链收拢,勒进皮肉。
少年立即惨叫一声,身体弓成虾米,额头青筋暴起。
他挣扎着喊道:“不确定!自从三婶娘去世以后,三叔总是四处云游,归期不定。短则七日,长则……长则数月……”
“四处云游?”乔莺呵了一声,“放着亲生孩子受苦,他倒是有这份闲情逸致。”
她心疼地看向小邪祟。
岑韫玉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垂着眼睫,手指抚摸着石桌上的纹路,像是在描摹什么。
他听到这些话,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感觉到乔莺的目光,他抬起头,弯了弯桃花眼,柔软无害,乖得让她的心更揪在一起。
岑韫安跪在地上,咽了咽口水,完全不敢多言。
这只雪貂大仙有多护着岑韫玉,他早已经领教过了。但凡有一句针对岑韫玉的话,那他们就别想好过。
他只能祈祷那位三叔赶快回来,好帮他们分担一些雪貂的怒火,否则,他们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这两天说一句“生不如死”也不为过,就算雪貂不杀他们,他们也痛苦得想自杀。
还真有一个人想自杀了解脱,可雪貂根本不给他自杀的机会——
活不下去,死也死不得。
乔莺做了个法阵,让他们自己在里面受刑,无需她亲自操控。
她很快便觉无趣,拍了拍小爪子,转身对岑韫玉说:“走吧,带你出去玩。”
小邪祟垂下眼睛,睫毛很长:“不去了。”
乔莺跳到他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为什么?怕别人看你?”
小邪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袍。
乔莺读出了那种敏感的、小心翼翼的自卑。
她心里一酸,用脑袋拱了拱他的下颌,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放心,你这样其实也很好看的。在我心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最好看的。”
小邪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缓缓松开了衣袍。
乔莺又用小爪子掐了个诀,青金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住岑韫玉的身体。
光晕散去后,他阴冷吓人的血瞳变成了普通的黑色,清澈明亮,像是山间的溪水。
那些诡异古怪的黑色纹路也不见了踪影,他的脸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苍白的、却昳丽精致的五官。
乔莺凝出一面冰镜,举到他面前。
岑韫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原原本本地看见自己的模样,没有黑纹,没有血瞳,只是一个普通的、干净的少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眼睛,黑色的,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
岑韫玉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谢谢你,莺莺。你对我真好。”
乔莺又被可爱到了,扑到他颈间蹭个不停,尾巴摇得像一把小扇子:“谢什么?我是你未来娘子,当然要对你全世界最好啦。”
之前说漏嘴,邪祟年纪虽小但智多近妖,乔莺糊弄不过去只好承认,她就是他未来娘子。
小邪祟当时还特别天真地问:“那未来我是娶了一只雪貂吗?”
乔莺笑得在桌上打滚:“当然不是,在未来我是个人。哈哈哈……”
小邪祟当时的表情似乎有些遗憾,但还是说:“无论莺莺是什么样,我都会喜欢莺莺。”
岑韫玉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竹袍,将长发简单束起,露出清瘦的脸。
乔莺蹲在他肩膀上,一大一小走出岑府的后门,混入熙熙攘攘的街市。
白水镇的街市热闹非凡。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卖脂粉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皮球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岑韫玉身上。
他侧身避开,肩膀上的乔莺被颠了一下,用小爪子抓住他的衣领稳住身体。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一个老汉扛着稻草靶子,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乔莺用鼻子拱了拱岑韫玉的耳朵:“我要吃糖葫芦。”
岑韫玉走到老汉面前,从袖中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串。
他举着一串,乔莺蹲在他肩上,两只小爪子捧着一串,小口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