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下,沈大人让人把西跨院腾出来了,
说是让温清若今日搬进来住,方便夜里同他核对书稿。”
女官替我换下冷茶,低声回话。
我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西跨院离我的屋子不过一道穿廊。
当初沈砚之嫌长公主正殿像衙门,非要拉着我搬来这三进小院时,
曾指着西跨院外那片竹林哄我:
“明微,你素日怕见生人,这院子清静,
往后连同僚我都不往家里领,只留着给你一个人散心。”
如今,他却把那个差点害死我和阿翊的人,
直接领进了家门。
我起身往外走,刚到穿廊拐角,
就听见院里传来沈砚之温和的笑声:
“这屋子向阳,我让人在窗下添了张宽桌,
你夜里看书费眼,累了就推窗歇会儿。”
我脚步钉在原地。
这三年来,他官做得越来越大,回后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每次见我,他总是拧着眉,不是嫌宫里送来的衣料太扎眼,
就是嫌我身边的仆妇规矩大,让他觉得自己在吃软饭。
我已经记不清,他上一次这样耐心地同我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沈砚之转身进屋去取书卷,
站在廊下的温清若一抬眼看见了我。
她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缓步走到阶前,
借着拂袖的动作,压低声音冲我轻笑:
“三年不见,殿下还是像当年在冷宫里一样,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留不住呢。
沈大人说,这院子从前空着也是空着,给懂他的人住才不算糟蹋。”
我指尖瞬间攥紧,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蹿。
可还不待我开口,屋里传来沈砚之走出的脚步声。
温清若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消散殆尽,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双手高举着怀里的书稿,声音发颤地哭求:
“殿下息怒!是民女不知轻重,不该应下沈大人的差事,
更不该住进这院子污了您的眼!
民女这就收拾东西滚出去,求殿下千万别为了我训斥沈大人!”
刚跨出房门的沈砚之脸色骤变,
几步冲下台阶,一把将温清若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替她拍去膝上的灰土,转头望向我时,眼神冷得吓人:
“赵明微,是我请她来核对河工图的!
你心里不痛快冲我来,何必拿长公主的威风逼她下跪?”
我看着他紧紧护在温清若身前的背影,胸口堵得发疼。
“我没有逼她跪,她方才同我说......”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下意识想把她方才的话说出来。
温清若却死死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大人别怪殿下,都是我的错......
当年温家犯了事,殿下心里恨我也是应该的。
是我不该还活着来碍殿下的眼,害得沈大人在自己家里还要看脸色......”
那句“在自己家里看脸色”,精准地戳中了沈砚之的痛处。
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我看着温清若低垂的眼角,浑身冰凉:
“沈砚之,当年在行宫,我把唯一的狐裘分给她穿,
她转头就领着叛军来撬阿翊的房门!
你让我和这样的人住一个院子?”
“够了!”
沈砚之厉声打断我,眼底满是厌烦,
“那时候叛军刀架在温家人脖子上,她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她这些年受尽白眼,好不容易靠着懂点河工想谋条活路,
你呢?你生在天家,什么都有了,
非要把她最后一点活路堵死,才显出你长公主的体面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当年阿翊差点被砍死在血泊里,
在他嘴里,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她能怎么办”。
“我从前只当你是性子闷,不会说话。”
沈砚之失望地看着我,语气冰冷,
“没想到你这般咄咄逼人。
西跨院是我做主让她住的,我看谁敢赶她走!”
他护着温清若进了屋,重重甩上了房门。
冷风吹过穿廊,女官从廊后走出来,气得脸色发白:
“殿下,这罪女竟敢当面作戏攀诬,
可要奴婢叫府卫进来,按规矩把她撵出府去?”
我闭了闭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现在若动用府卫赶她,
沈砚之只会更笃定我是个仗势欺人的毒妇。
我曾经那么怕他厌恶我。
可这一刻我突然明白,
一个早就偏了心的人,你就是把心剖出来给他看,他也嫌腥。
“不用管她。”
我转过身,声音很轻,
“她一个连水车都没见过的深闺小姐,哪懂什么河工?
去查查,她交给沈砚之的那些东西,是从哪儿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