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口中衔金刀
  王玄策提着刀走出闺房。
  杜行敏和丘行恭退回内堂,景娘拿过灯笼一步步穿过庭院来到西厢门前,然后摘掉朱雀面具丢在尘土之中,伤感地望着王玄策。
  “终于不用再示我以面具了吗?”王玄策叹息。
  “原本并非不可见人,是这世间给我蒙上了尘垢。”景娘道。
  “所以,你果真是刘都督的女儿?”王玄策问道。
  “你都知道啦?”景娘笑道,只是这笑容中满是惆怅,“如何发现的?”
  王玄策将半片铜镜挑在刀尖上递给她:“你在家里也有这样一面螺钿铜镜。”
  景娘拿过铜镜,想照见自己的面孔,不过月色昏暗,镜面斑驳,却哪里照得见?
  “你喜画工笔仕女,用的也是这种细毫。”王玄策又将那半张仕女画拿在手中,“画上的少女便是你吗?”
  “是我。”景娘苦涩地笑着,“抄家那日我十四岁,正在用这铜镜照出自己的容颜,工笔细描,想留下欢乐的模样。”
  “你也喜欢蜡梅,用花盆养在卧房窗外,你曾写过一首诗,其中一句道:‘此身不在红尘里,罢了白雪看蜡梅。’”王玄策道。
  “谢谢郎君记得清楚。”景娘看着他,神情百感交集,款步走进房中,借着月光触摸墙上蜡梅,“就因为这株蜡梅,我每年都会来这里。我总觉得这蜡梅是上天给我的卦象,花盆碎了,它便将根须扎进青砖地面,借着雨露和湿气坚韧不屈,最终穿破这坚硬的墙壁,得见光明。”
  “我并不知道你竟然有如此凄惨的家世。”王玄策神情怜悯。
  “郎君是为了破解第四谶而来的吧?”景娘道,“我为你讲讲我的父亲如何?”
  “你早解出了第四谶?”王玄策诧异道。
  “第四谶的题眼是我阿爷,我如何解不出?”景娘苦笑,“我阿爷是青州北海人氏,隋炀帝大业年间中了明经科进士,到鄱阳郡做书佐。大业七年,在我家乡附近的长白山,知世郎王薄一首《无向辽东浪死歌》,挑起了十七年的隋末乱世。因为担忧家人,阿爷辞官回乡。当时山东是乱世中的旋涡,北海贼帅綦公顺率领三万贼兵围攻郡城,城中粮食殆尽,岌岌可危。我阿爷算出綦公顺志大骄横,必然无备,便集结了一百多名壮士出城劫营,将綦公顺打得大败。城中的官军见贼营乱作一团,也趁势出击,綦公顺弃营而逃,北海郡得以自保。
  “我阿爷受到全郡拥戴,太守将城中军队分为六支,其中一支交由我阿爷统率。郡城有一名姓宋的书佐嫉妒阿爷,在诸军中谗言中伤,一心要杀阿爷。各军将领于心不忍,便夺了阿爷的军队交给宋书佐。我阿爷走投无路,只好投奔了綦公顺。綦公顺和军中诸将一致推举我阿爷为首,将军队交由阿爷统率。郎君,你可知为何?”
  王玄策惊讶:“此事确实奇怪,难道是綦公顺敬佩你阿爷?”
  “是因为我阿爷姓刘,应了符谶!”景娘一字一句道,“当时天下传唱着一句谶语:‘白杨树下一池水,决之则是流,不决则为漓。’流,是刘的谐音;漓,则是李的谐音。也就是说,隋朝杨氏的天下就像一池子水,一旦决堤便是姓刘的,不决堤便是姓李的。而河北、山东的百姓全都相信‘刘氏当兴’!”
  王玄策心头震动,他今夜刚在禁苑中听得刘全讲述,此时又从景娘口中听到,看来刘氏受到的猜忌之重超乎想象。
  “你一定知道皇帝此生最强悍的对手,刘黑闼。他击败了大唐几乎所有的名将,连陛下也一度败在他手中,几乎死掉。”景娘说道,“他曾是窦建德的部将,窦建德兵败被杀后他回到老家种地为生。窦建德的旧部范愿等人想要起兵反唐,他们笃信‘刘氏当兴’,想要推举窦建德的旧部刘雅为首,刘雅不愿起事,范愿等人便杀了他,又推举刘黑闼为首领。”
  刘黑闼之名在隋唐之际无人不知,他率领窦建德的旧部起兵反唐,先后击败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左武候将军李世勣、齐王李元吉,生擒薛万均、薛万彻兄弟,斩定州总管李玄通、绛州总管罗士信。几乎大唐所有的名将都在刘黑闼手下大败亏输,被打得惨不忍睹,半年之内便将唐兵彻底驱出了河北、山东,将窦建德的地盘恢复如初。
  “还有一人名为刘世彻,命运与我阿爷极为相似。”景娘道,“反王徐圆朗惧怕李唐,惶惶不可终日。有人劝他拥戴一名小反王刘世彻为首,说此人才华出众,相貌非凡,有帝王气象。徐圆朗迎来了刘世彻,命他进攻各州郡,果然刘世彻所到之处各地纷纷归降。可徐圆朗担忧他取代自己,便兼并了他的兵马,将其杀害。”
  “居然还有这等事?”王玄策瞠目结舌。
  景娘道:“所以,当年我阿爷面临的便是这种情势,刘氏乃是应谶之姓,那些反王只想借他的名号来应谶,壮大势力罢了。我阿爷精通图谶和经史,善于谋算,自然极力躲避谶语,再三辞让,只做了军中的长史,但綦公顺仍将军权交付给他,全军听他号令。这便是‘生来口中衔金刀,身在符谶不可逃’。”
  “原来如此!”王玄策恍然大悟。这刘兰竟然是一位洞彻天机的智者,看来景娘能学会大衍占卜诀,占算如神,也有家学渊源。
  “我阿爷决定攻取北海郡,他选了一百五十名健卒,距城四十里留十人燃烧杂草,制造烟火;距城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执大旗,虚张声势;距城五六里,又留三十人伏在险要处;距城一里处他自己率十人潜伏;其余八十人分别安置,听见鼓声便掳掠牧人和牲畜逃走,同时焚烧积草、摇动旌旗。
  “第二日,郡城中人出城放牧、砍柴,我阿爷率领十名兵卒直冲城门,惊得官军关闭城门,敲鼓击钲示警。八十名伏兵趁机冲出,掳掠了千余头牲畜和牧人、樵夫而去。我阿爷待他们走远,这才带着十名手下从容而回。城中官军看到前面旌旗摇动、烟火滚滚,怕有伏兵,不敢离城追赶,后来知道我阿爷只有百余人,后悔不迭。
  “过了月余,我阿爷率领二十人再次来到郡城之下,城中兵马这次倾巢而出,追出去十余里,结果綦公顺率领数万大军杀来,官军大败,逃回了城中。綦公顺大军将城池团团围住,我阿爷亲自招降官军,城中人争相出城投降。我阿爷安抚百姓,礼遇郡官,全城秩序井然。甚至连仇人宋书佐他也待之以礼,赠予金帛,礼送出境。
  “反王臧君相听闻綦公顺占据北海,率领麾下五万兵马来争夺郡城。綦公顺忧惧不已,我阿爷认为臧君距此尚远,必然不备,劝綦公顺率奇兵突袭。綦公顺对阿爷言听计从,亲自率骁勇五千人,带足干粮,倍道兼程去奔袭。我阿爷亲自带二十名死士担任前锋。当臧君相外出掳掠的兵卒满载而归时,我阿爷伪装成臧军,帮他们搬运物资,探听出了他们主将的姓名和旗号,和他们并肩混入了营寨,甚至担任了巡营之责。到了三更时分,他突袭臧君相的中军大帐,杀了百余人,满营惊扰。綦公顺趁势率军掩杀,贼军崩溃,臧君相仅以身免。这一战北海郡彻底稳固。等到李密的瓦岗崛起,阿爷劝綦公顺归顺了李密,后来李密败给王世充,我阿爷又劝綦公顺投了大唐。綦公顺被封为一州总管,我阿爷只得了个尚书员外郎的从六品小官。但我阿爷说,他投身军中从不为官职权势,隋末十七年乱世,无数人家破人亡,天下百姓死者有七,连反王们也是朝不保夕,他只想保护自己的家人。他靠着谋划占卜躲过每一次风波,最终带领他的家人、宗族和朋友从乱世迎来一统。”
  王玄策默默地望着景娘,他忽然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刘兰多了一份崇敬。他是经历过隋末乱世之人,父母亲眷数百口死得一个不剩,那如山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从未想到刘兰竟然凭一己之力在各路反王间纵横捭阖,保护着每一个身边亲友都活到了乱世终结,盛世来临!
  只是人力有穷,他万万没想到,迎来盛世之后,自己仍然因为姓名应谶,遭人诬告,惨遭腰斩灭族之祸。他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