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夫妻、翁婿、婢女
  王玄策回到东署,刘全、杜行敏等人都知道他去了东宫,正等得焦虑不堪。他也不解释,让刘全跟自己去翠微宫面圣。他知道这一趟路途凶险,随时可能遭遇狙杀,便让杜行敏拿来两套铠甲。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忧心忡忡,杜行敏也想跟去,却被王玄策拒绝。他知道自己已经与太子交恶,不愿把东署牵扯进来。杜行敏坚持要派两名护卫,哪怕必要时回报个音讯也好。王玄策只好应允,带着三人策马出了平康坊,直奔长安城南的启夏门。
  启夏门口人流如织,车声辚辚,前些年马周提出的“入由左,出由右”用法令颁行全国之后深入人心,交通丝毫不乱。王玄策和刘全等人从右侧门道疾驰而出,顺着圜丘东侧的官道往终南山方向而去。
  翠微宫就在终南山中。因长安城夏季酷热,尤其是太极宫地势偏低,宫中河渠池沼众多,到了夏季湿热难散,李世民患有风疾,更是难熬,每年入夏都会到各处离宫去避暑。他常去的离宫有麟游县的九成宫、宜君县的玉华宫,但近些年身体不豫,这两处离宫距长安太远,不耐舟车劳顿,工部尚书阎立德便将终南山中的旧太和宫改造一番,建了这座翠微宫,距离长安城只有五十五里。
  李世民对这座离宫满意无比,一则距离长安近,不耽误政务,二来这翠微宫清爽宜人,有凉泉古木,老猿怪石。他曾作《秋日翠微宫》一诗:“秋日凝翠岭,凉吹肃离宫。摅怀俗尘外,高眺白云中。”
  王玄策等人一路往南,中途全神戒备,等待预料之中的那场暗杀,谁知一个时辰之后到了终南山南麓的沣峪口,爻姬仍然毫无动静。王玄策终于松了一口气。此处乃是进入终南山的必经之地,有一座百十户人家的村庄,附近有不少高官贵胄文人墨客建的别业,因此人烟颇为繁盛。雍州府还在此建有关津,因为皇帝巡幸,此刻是由左右屯营接手,之后的路途想要刺杀可就不易了。
  四人在村口一家摊贩处要了几张面脆油香、新出炉的胡饼,配着一碗鸭花汤饼胡乱吃了,便骑马进山。进山后五里到了蒿沟的路口,顺着左侧岔路折向东,进入翠微山需要再走五里路。
  蒿沟路口有左右屯营设的关卡守卫,哪怕刘全是飞骑旅帅也必须勘验鱼符或者门籍才能进山。四人勘验之后屯营仍不敢放行,而是派人先行通传,半个时辰之后得到诏命才放他们进入。王玄策等人都是第一次来翠微宫,上山时忍不住心惊肉跳。这一路山陡路险,十步一折,两匹马并辔而行,左首边的马头下便是深谷奔流,只要马匹稍微一惊,立时便坠入深涧,尸骨不存,也不知道十九日夜晚玄奘到底是怎生把那些马车给赶上山的。
  众人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五里,终于到了翠微宫外。这时仍然没有见到爻姬的狙击,王玄策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翠微宫坐落在一座平整的谷地之中,宫门为云霞门,进了云霞门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翠微殿,翠微殿后是皇帝的寝宫含风殿。整座翠微宫面积虽小却五脏俱全,不但有皇帝的行宫,还为太子和大臣们修了别宫,玄奘也在宫中有一座翻经院。
  王玄策等人来到云霞门前,此处驻扎的已经是北衙七营,今日值守之人正是玄武门中郎将薛仁贵。两名不良人驱马上前,似乎要通传,两名兵卒立时喝止:“下马!卸甲!”
  两名不良人对视一眼,从马背上掏出弓弩,众人都以为他们要卸掉兵器,不料仔细一看,那弓弩竟预先上了弦,弩机大张,处于击发状态。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两名不良人对准兵卒们扣动了扳机,嘣嘣两声,已经将两名兵卒射杀!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兔起鹘落,等众人反应过来,两名兵卒已经倒地毙命。王玄策瞬息间脑子空荡荡的,眼前发黑,胸膛中一股热流在翻滚,似乎要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终于知道爻姬为什么不在半路劫杀,原来这个女人把杀招部署在了翠微宫!她的目标根本不是要杀自己灭口,那只会使皇帝震怒,继续派人查案!她要做的很简单:让自己无法接近皇帝!让自己失去皇帝的信任!
  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有效的?
  整个念头只是一瞬,仿佛脑子里有一道闪电蜿蜒而过,照亮了黑暗。与此同时,两名兵卒刚刚跌翻在地,城墙上原本赤手空拳的薛仁贵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弓,如幻术一般,又有两支箭凭空出现在手指上,倏忽搭在弦上。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只听得“嘣”的一声弓响,便见两支利箭带着两蓬血雨从两名不良人的咽喉穿射而过。
  两名不良人同时栽下马来,刘全被吓呆了,不由自主地想要抽出横刀。王玄策大吼一声:“不要拔刀——”
  话音未落,只见刀光一闪,刘全刚拔出半截刀,一支利箭“叮”的一声便射在了刀背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刘全手掌发麻,横刀脱手飞出。王玄策大叫:“薛郎将,莫要误会!我们遭人陷害!”
  王玄策摘掉腰间横刀抛向地下,横刀还没落地,忽然就横飞而去。原来是一支利箭闪电般而来,带着横刀远远地钉在了一旁的松树下。城墙上的薛仁贵仿佛死神一般,面无表情,手中不停,嘣嘣嘣嘣连珠箭响,又发四支箭射穿了四匹坐骑的脑袋。战马哀鸣着扑倒,王玄策和刘全“扑通”摔在了地上。
  直到彻底消除了所有威胁,薛仁贵才收起弓箭,喝道:“拿下!”
  北衙七营的将士蜂拥而来。王玄策和刘全都披着重甲,两人互相搀扶,艰难地站起身,看着对方都忍不住苦笑。爻姬这个女人当真狠辣歹毒!她收买不良人,在翠微宫前射杀北衙守卫,翻手间就逆转了局势,把自己打落尘埃,成了谋刺皇帝的逆贼。
  王玄策叹道:“刘旅帅,咱们是束手就擒,在狱中被严刑拷打,还是殊死一搏?”
  “殊死一搏?怎么搏?”刘全愕然地左右看看,眼前是森森刀戟,身后是高涧深崖,城楼顶上还有个薛仁贵杀神一般持弓而立,这还有什么机会一搏?
  王玄策和他互相搀扶着退到悬崖边,让他往下面看,刘全顿时明白了,看着脚下的密林深涧,轰隆隆的水声奔腾咆哮,禁不住头皮奓起。王玄策一边退,一边低声道:“我们有甲胄,抱紧四肢,蜷缩身体贴着崖坡滚下去,应该能侥幸活命。一旦入水,切记用匕首割断甲上的革带,迅速脱掉铠甲,否则沉入水底必死无疑!跳——”
  薛仁贵惊骇至极,从城墙上奔跑下来,大叫道:“王少卿,切莫如此!”
  王玄策抱拳:“薛郎将,请转告陛下,臣受命查案,却遭奸人陷害,若是侥幸跳涧不死,必定查清真相,洗刷冤屈!若是死了,请陛下善待臣的妻儿!”
  话音刚落,王玄策和刘全一声大吼,奋力跳下深涧。薛仁贵等人奔到悬崖边时,早已不见人影,只听“砰砰砰”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山崖处的草树竹林纷纷震荡,片刻后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薛仁贵神情凝重:“我去禀告陛下,你们取绳索攀缘下去,沿着溪涧搜索。”北衙兵卒面面相觑,一个个心神悸动,头皮发麻,“另外速去通报蒿沟路口的屯营守卫,还有沣峪口的关津守卫,让他们逆流上溯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玄策和刘全翻滚着摔下深涧,一路上撞了不知多少山石树木,轰隆隆跌进溪水中,瞬间便沉到了水底,被狂暴的溪水冲得摔来撞去。也亏了他们身上有甲胄,才没有骨断筋折。
  王玄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抽出匕首割断了铠甲上的皮革带,卸掉左右掩膊、胸甲和背甲,但是铠甲结构极为复杂,下身甲裙还有腹吞、鹘尾、护裆、胫甲,等等,各类甲片层层叠压,皮革带泡水之后坚韧无比,急切之间难以割断。王玄策被水流冲得在河道岩石中乱撞,五脏欲裂。他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只要头一露出水面便疯狂呼吸,直到被水流冲出去一二里远,这才割断所有的革带,将甲片全都卸掉。
  身子一轻,趁着河道拐弯之时他抓住垂在河面上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