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为夫妻,榻上两相疑
  王玄策淡淡道:“唉,你我说些真心话如何?这些年你跟我说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我彻底分不清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如同镜中月,水中花,一触摸便破碎了。”
  “想知道什么?”景娘笑道,“弥奴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
  王玄策哈哈大笑:“这倒未曾怀疑。我娘在乱世中死去已近三十年了,少年时曾听她讲起我在襁褓中的模样,与弥奴分毫不差。何况还有我们王家祖传的招风耳,你想造假也是模仿不来的。”
  “那你想问什么?”景娘笑了。
  “我查过爻姬的身份,据说是东宫最神秘的占卜师,精通大衍占诀和杂占术数。这几日我们隔空交手,你往往是未卜先知。譬如黄渠那次,你劫走袁守诚之后,我完全是临时起意直奔李淳风宅,却仍然被你洞烛先机。”王玄策好奇,“所以,所谓的占卜术到底是真是假?”
  “郎君竟能探听出大衍占卜诀,倒让妾身好生吃惊。”景娘深知这条消息的分量,这意味着王玄策的触角不但能深入东宫,甚至能触及自己最核心的秘密。要知道景娘已经布局六年,这才交手三天,假以时日,输赢当真难讲。
  “真正的占卜是术数的运算,将已知的几百上千种变数套入大衍诀中加以推演,运算出那个未知的唯一的定数。这个很复杂,但是对于你,用不着占卜。”景娘道。
  “为何?”王玄策笑道,“难道是大衍诀算不出我?”
  “不是。”景娘摇头道,“作为枕边人,你每天吃几碗饭,喝几口水,喜欢穿哪双靴子,出门先迈哪只脚,我无不一清二楚,要谋算你的行动,何须占算?”
  王玄策愣住了,这也着实有些荒诞了。他颇有些哭笑不得,闷闷地倒了一碗酒,景娘低声道:“七分满。”
  他端起碗,碗中酒果然是七分满。
  他刚伸出筷子,景娘又道:“醋芹。”
  王玄策的筷子果然夹住了几根醋芹。
  他有些不服,拿着筷子故意在食床上指指点点,眼睛却瞥着景娘。景娘根本不看他,低头喝着酒。他飞快丢下筷子伸出了手,景娘仍旧不抬头,低声道:“百花糕。”
  王玄策顿时木雕泥塑一般,手指正捏到一块百花糕。
  他愕然苦笑,将百花糕丢进嘴里,道:“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景娘道:“身为女子,将一生的福祉托付在一个人的身上,对他越了解,心中便越安全。我替太子谋划全局,诛除政敌,只使了三分力,有七分力气倒用在了你的身上。我观察你的日常喜好、饮食习惯、衣着搭配、人际交往,我感受你的情绪变化、思考方式、行事手段,我体悟着你的每一种眼神,每一丝表情,每一个动作。我只有将你把握到极致才会让自己心安,才能让自己相信你是我的夫君,他是我的孩子,这里是我的家。”
  景娘的语气平静,从容,并无一丝波澜,王玄策心中却涌起了惊涛骇浪,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并非只是士族嫡女这么简单,甚至不只东宫密谍首领这么简单,因为很少有哪个女子需要如此强的安全感。
  “所以,你便收买了我麾下的袍泽兄弟,汇报我的一举一动。”王玄策叹道。
  “确实如此,不过用收买两个字却是轻看了你那些兄弟,他们对你忠心耿耿,死不旋踵,如何能为人收买?”景娘道,“不能收买,并非不能为我所用。我打着你的旗号,不良人署的普通吏员对我唯命是从。因为我是你的娘子,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代行的是你王玄策的利益,你执行的只是朝廷公务罢了,反而不重要。至于你那些心腹兄弟,我告诉他们,你开罪了太子和长孙无忌,太子命我选择:是杀死你一人保全妻儿,还是你被诛之后妻儿和家族连坐。他们对你越忠诚,就越容易抉择:你既然必死无疑,那么保全你的子嗣便是对你最大的忠诚。天平的两端,只有你最轻。”
  “真的是好诡辩,所谓白马非马、坚石非石也不过如此。”王玄策苦笑不已。他在县廨之时便猜出爻姬便是自己的妻子景娘,因为能收买贾正背叛自己的,能让王玄诚刺杀自己的,范围其实很小了。直到他身陷公孙节的围困之中,杜行敏与曹宝鼎居然只是以弓箭远距离射杀,并不与自己并肩作战,他就知道,这两人也被收买了。
  等到王冲雅慷慨赴死,以死亡求证心中大道之后,王玄策已经笃定无疑,能让不良人和王玄诚俯首听命之人,除了景娘,任何人都不可能。她就是爻姬。他唯一诧异的,便是景娘究竟如何说服了这些人?贾正性子粗疏,王玄诚对景娘视若神明,这二人倒罢了,杜行敏和曹宝鼎却是心思缜密,意志坚韧,绝无可能简简单单就被她说服。
  原来……是拿自己和儿子让他们取舍。王玄策有些心疼自己这些兄弟了。
  “却不知为了我这条命,太子开出什么价?”王玄策笑道。
  “袭你的爵位,再赐爵二等。”景娘道。
  王玄策叹气:“正二品的开国郡公,太子好大的手笔。我都忍不住想寻短见了。只是……可惜了贾正、可惜了冲雅,也可惜了我那些兄弟,我死之后,只怕他们永世都会愧疚自责,悔恨交加。”
  景娘不说话,默默地喝着酒。王玄策笑着丢下酒碗,走到儿子的床边默默地看着。他伸出手去,却不敢惊扰,于是把手指放在弥奴的唇边感受着他的气息。景娘背对着他们,依然慢慢喝着酒,脸上却有两行清泪缓缓而落。她借着一饮而尽之势,悄无声息地用长袖抹去。
  王玄策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弥奴的胸口,听着稚弱而蓬勃的心跳,脸上荡漾出一股血脉交融的满足和喜悦。弥奴在睡梦中仿佛和人吵架,小嘴嘟囔几句,复又沉沉睡去。王玄策泪如泉涌。
  他无声地哽咽,叹息着离开摇篮,转身便走。经过景娘身边时,两人同时说了个“你”字,又同时停住。景娘做了个手势:“你说。”
  “你当初是否爱过我?”王玄策笑道。
  景娘沉默很久,淡淡地道:“我不曾爱过任何人,除了弥奴。”
  “如此……甚好。”王玄策点头道,“你问。”
  景娘道:“你可恨我吗?”
  王玄策摇头:“或许你不信,我此刻对你满怀感激。”
  景娘一怔,狐疑地看着他,本能地去咂摸讽刺之意。
  王玄策道:“去年初见时,你曾经问我为何不愿娶妻生子。我告诉你,因为我的全家在那场乱世中被杀得尸骨如山,几乎灭绝,哪怕二十八年以后我的心中仍旧满目疮痍。这些年我出使列国,从中原到西域,那些国王、可汗和皇帝们在我的刀下瑟瑟发抖。我藐视天意和权势,我不惧世间的一切,但我不敢组建家庭,不敢碰触亲情,我怕自己有所羁绊,我怕自己无法承受失去之痛苦。直到你嫁与我,生了弥奴,我才发现排遣痛苦最好的礼物便是幸福。这一年来是我今生最安乐的时光,人间况味尽在其中。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有过这么一瞬间的幸福,我死而无恨矣。所以娘子,好好养育弥奴长大成人,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永不相欠。”
  景娘彻底呆滞了,她说不曾爱过其实并非虚言,她自来心肠冷硬,世间百态,亿万斯民,在她心中只是冷冰冰的一个数字,能以术数进行推演运算之数字。烂柯山的神仙何曾对松下的棋子有过情感?将作监的工匠何曾会爱上地上的砖石瓦砾?
  她嫁给王玄策,只是一名杂户贱籍的奴婢在千万种悲惨绝望的命运中为自己占算出来的一种人生罢了,无论选中景娘的身份,还是选中王玄策作为郎君,都经过审慎缜密的推演计算。其间有多少情感可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而今夜,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暌违已久的触动。
  王玄策拎起地上的镣铐重新铐在手脚上,然后拖着沉重的铁链叮叮当当地走出庭院。景娘木然不动,一道稀疏的竹帘隔开了夫妻、父子和生死,回头万里,故人长诀。
  庭院中便是丘行恭的兵马,整排整排的铠甲映照着月光,披坚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