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语:刘氏当兴,李氏为辅
感业寺距离刘家庄七八里路,沿着永安渠往南,穿过一些稀稀落落的亭台殿阁便到了凝碧池畔。此时太阳将要落山,红日低垂,晚霞遍染,十几柱炊烟袅袅升腾于浩瀚的凝碧池上,与池水相辉映。
刘家庄并没有庄墙,穿过一片桃林和麦田便进了庄,立时惊起了远远的犬吠。村边的打谷场上,不少庄户人家一边蹲在地上吃饭一边闲话家常,孩童们拿着小网正捕捉田里的萤火虫,一群鸡子在地上啄来啄去。看见三人骑马进庄,众人顿时诧异起来,待看清是刘全,一个个惊喜交加,纷纷拥上前。
“庄正!庄正回来啦!”
“刘三,听苑监说你做了大官?莫不是真的?”
刘全跳下马和村人攀扯几句,忽然南阳公主跳下马走了过来,嚷嚷道:“刘坷垃,你家借了我三斗麦子,可曾还了?”
众人都一怔,但见这女子衣饰华贵,面容陌生,口音却是乡音,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南阳公主继续道:“便是还了,你婆娘可承许十五合的利!”
刘坷垃诧异问道:“刘三,这是哪家娘子?”
刘全不知该如何作答,正迟疑间,南阳公主揪住一名妇人,嚷嚷道:“十九婶,借我那六双鞋底莫要忘了。还有去年那一筐鸡蛋。”
“翠莲?你是刘三家的翠莲?”那妇人惊叫一声,呆呆地看着南阳公主,两眼一翻,顿时倒在了地上。
打谷场上顿时一片慌乱,王玄策默默地看了片刻,和刘全安抚了众人,带着南阳公主回到刘家。
刘宅是这庄子里普通农家的模样,一进院子便是三间覆瓦的上房,左右是两座茅草屋顶的厢房,东侧是厨房和粮仓,西侧是牛栏和鸡圈。刘全离家不过五日,宅子里的摆设仍然如同日常时的模样,只是落了几许灰尘。
南阳公主自从进了院子便情绪激荡,满脸都是泪水,抚摩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禁不住悲从中来,哭泣道:“当家的,我回来了!回家了!这便是我的家!”
王玄策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她,只见南阳公主推开西厢的门,忽然怒道:“刘三!家里的牛呢?那群鸡子呢?”
刘全两眼通红,哽咽道:“五月十八日我去应募献瓜,本以为必死无疑,便将牛牵给了同族兄弟,鸡也送了邻居。牛我明日便去牵回来,鸡我们再养,好不好?”
王玄策突然道:“刘家娘子,在一口大瓮下你藏了钱,且看看还在不在。”
刘全知道他在试探自己娘子,顿时怒目而视。南阳公主却猛然醒悟,急忙奔到屋前,门口果然倒扣着一口破瓮。南阳公主搬开破瓮,刨开底下的浮土,果然挖出一只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百只开元通宝。
“王少卿,要不要去数数,看是否够数?”刘全冷笑道。
王玄策哑然无语,自从进入感业寺,他便开始观察南阳公主,试图找出破绽,却一无所获。眼前之人虽然是公主的样貌,但举止言行与乡间村妇一般无二,他故意核对“翠莲”生活中的印记和记忆,眼前之人均能一一对应,毫无破绽。
难道世上果真有借尸还魂之事?王玄策禁不住有些动摇了。
“娘子,”刘全温和地道,“王少卿是咱家的贵客,不能失了礼数,你且去亲戚邻居家里弄些吃食,我来陪王少卿小酌几杯。”
“翠莲”一连声地答应着,转身去了邻居家。
刘全去屋里取了一坛酒,请王玄策坐在院中的石碾子旁,倒上两碗酒:“王少卿,若不怕酒中有毒,请满饮。”
王玄策吹去酒上漂的绿蚁,喝了一碗:“嗯,腊月里酿的新酒,得筛一下。”
“谁有那工夫?”刘全没好气地将那张符箓丢给他,“你用这东西将我召至感业寺,如今又来到我庄上,想使什么手段就明说了吧!”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王玄策自顾自喝着酒,头也不抬,“《秘记》的真相,你应募献瓜的幕后指使者,你和娑婆寐的关系,在这场大局中所司的职责,你和南阳公主的真相,你下一步行动的目标。”
“好大的胃口。”刘全冷笑一声。
“来了你家,不多喝几碗怎肯罢手?”王玄策笑吟吟地举碗相碰,“来,满饮。”
刘全猛然将碗里的酒泼了他一脸,趁着他闭目躲闪,“铮”的一声抽出横刀,闪电般劈了过来。王玄策来不及抹掉脸上的酒水,闭着眼睛抽刀一挡,“当”的一声巨响,夜色中火星迸射。趁着这一击之势,他一个翻滚脱离了刘全的攻击范围,趁机擦干了脸上的酒液。
刘全抢步上前正要挥刀,忽然间南阳公主提着一只竹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惊讶道:“为何又砍杀起来?且来坐着吧,我借了些吃食,正好下酒。”
王玄策拿起那张符箓,“啪”的一声拍在了南阳公主脸上。公主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呆滞不动,随即身子一软翻身跌倒。王玄策扶着她的后背,缓缓将她放在了地上。
刘全目眦欲裂,举着刀想过来又不敢靠前,愤怒地大吼大叫:“王玄策,我要杀了你!恶贼!我要杀了你——”
王玄策淡淡道:“你既然成了局中人,哪可能只毁掉他人,而不让他人毁你?刘全,我贴了一纸道符能把你招引而来,便摸清了你的软肋便是这个女人。无论她是公主还是翠莲,终归能让你痛彻心扉!”
“你想如何?”刘全咬牙切齿。
“我方才想要的那些秘密,并非讹诈你,少说一桩,我便一刀杀了她!”
王玄策说得极为平淡,但刘全却知道此人当真做得出来。两人在夜幕中沉默地对峙片刻,刘全叹道:“这一局算是我输。不过王少卿你须得知道,我只是一介农夫,自小长在禁苑,这等身份见识,谁都不可能将大任交给我。”
“我信。”王玄策道,“你说。”
“五月十八日,我正在凝碧池捕鱼,有一人乘着小舟来见我。他戴着面具,自称大宗正,说陛下正在招募死士,进泥犁狱中献瓜。若是我肯应募,他便送我一桩机缘,”刘全说道,“能让我娘子死而复活!”
刘全一边说着,一边戒备地走过去摘掉公主脸上的道符,轻轻呼唤几声,公主却仍旧昏迷不醒。
王玄策见终于挖出了刘全幕后的神秘人物,心中颇为兴奋,只是这“大宗正”的称号却颇有些怪异,这是秦汉时的称谓,为朝廷九卿之一。大唐宗正寺的主官并不叫大宗正,而是叫宗正寺卿。他询问细节,刘全说那人声音似是老者,言语行止与宗正寺卿和两位少卿并不相似,显然并无关系。
那么此人究竟是谁?
刘全继续道:“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我娘子果然还魂,只是魂魄却附着在南阳公主的身上,时不时受到道士的法术压制,无法彻底占有这具躯壳。而我则是受皇帝之命,随同你调查《秘记》。”
“这大宗正又与你见面了吗?”王玄策问道。
“不曾。”刘全道,“他派了一名心腹向我下达指令,命我跟在你身边,随时传达你的动向。那心腹名唤老荆,在东市经营一家鱼行。今日凌晨你见过,便是撑船将你接走之人。”
“不尽不实!”王玄策冷笑,“难道假扮刘洎鬼魂,赚那褚遂良说出谶语,也是老荆给你的指令?你的身份地位要比那老荆高多了!”
刘全叹息一声:“王少卿,不能说的我绝不会说,能说的我并未隐瞒。大宗正麾下有无数支我这样的人,我们这一支自然是以我为首,排序为丁,称为丁曲,老荆和那群死士便是大宗正安排给我的人马,负责执行他的指令。”
王玄策骇然,这些死士的战力他是看在眼中的,没想到序号仅仅排在第四,只是大宗正麾下微不足道的一支!
王玄策冷笑:“我说你不尽不实,是因为你完成《秘记》的执念之重,根本无须别人指使!你狂热痴迷之状,在狗脊岭上我是看在眼中的。而且你告诉我的全是我已经知道的。所以,你觉得我会信吗?”
刘全沉默良久,坦然道:“没错,实现《秘记》是我平生之愿,为此我甘愿肝脑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