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宅婢女,李家公主,刘氏翠莲
沿着天街驰出延兴门,王玄策仍然能感受到如芒在背的刺痛,他回头一望,烈日高挂,城门巍峨,无尽的天穹之上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监控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那双眼睛便是自己的妻子景娘。
最初,他以为景娘能占算自己是靠对自己的熟悉,但今日这一连串的隔空交手让他不得不相信,世间真有这般神乎其神的大衍占卜之术,因为他的每一步都落入了景娘的占算之中。
被那船夫从狗脊岭救走之后,他潜形匿迹来到安仁坊找到岳父薛寅,查问景娘的旧事。刚问了一句,薛寅还没来得及回答,卫率府中郎将马策便率领兵马袭杀而来,他只好落荒而逃。
这番场景与前日几乎是重演一般,当时他来安仁坊找薛寅,也是尚未问及几句便被追兵打断,狼狈逃窜。仿佛薛寅身边笼罩着一层迷雾,或者一层蛛网,不能接近,不可触及,只要他稍一触碰,便会惊动一股力量,做出强烈反应。
王玄策决意仍然从那个婢女绿蝶着手,去碰一碰这幕后之人。
他打起十二分的谨慎,到龙华寺附近找了一家酒肆,借口闲聊,从酒博士处套问。原来前日龙华寺走水之后,烧毁了慈悲院中的棺椁。这些棺椁大都是十几年、数十年前寄厝于寺庙的,女尼只好找东市一家寿材铺重新置办了棺椁,着人收敛残骨,重新厝置。而其中一具棺椁,女尼却托寿材铺的主事运至城外择地安葬。
王玄策使了些钱财托酒博士去打听,那具棺椁的主人竟然是薛宅的婢女,绿蝶!
王玄策心中震荡,当即来到东市寿材铺。他为了隐藏踪迹,自己并不出面,又使了钱财托人将那主事徐昆请出来,亮出身份逼问。徐昆见是不良人署的贼帅问话,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讲述。那绿蝶果然还残留了一些骸骨,寺主特意交代,将其葬于城外荒野,不起坟丘,不栽树木,不立墓碑。
便在此时,王玄诚率领长安捕吏追查而来,王玄策杀伤两名捕吏,打开缺口,带着徐昆亡命而逃。
结果还没出东市,又遇上了监门卫的左城,好容易摆脱左城,又在外围遇上了卫率府的马策。敌人一层一层,目标之明确,竟仿佛有人盯着自己一般。难道真是靠占卜术?它果真如此神异?
王玄策仔细推敲,自己的行动并无一丝一毫的疏漏,敌人到底是如何追踪过来的?又再三询问徐昆,他是在东市临时寻的脚工,用牛车将棺椁拉到了城东十里的白鹿原草草掩埋,也就是说,埋棺的位置这世上只有徐昆知道。
王玄策不信景娘还能追踪自己,决意前往白鹿原,然而策马驰出延兴门,那种被人盯控的感觉仍旧让他心神悸动。他知道不妙,疯狂地抽打马匹狂奔,争分夺秒也要先一步挖出绿蝶的棺椁!
不过短短一刻,景娘率领丘行恭、马策、左城等人的三支骑兵席卷而过,驰出了延兴门。
景娘又戴上了朱雀面具,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绚烂不可逼视,然而她心中却惶恐至极,一旦让王玄策挖出绿蝶的尸体,局势便彻底失控了。景娘有些恨自己,当日她烧毁慈悲院,应该能想到木柴烧起来的火焰并不足以将绿蝶尸骸彻底焚毁,哪怕给女尼多交代一句,也不至于出现这种纰漏。
向东奔出十里便进入白鹿原一带,浐水从塬上切割而过,冲出幽深陡峭的河谷。巨树参天,溪流纵横,狭窄的山路盘绕着河谷蜿蜒远去,不时有麋鹿、野猪冲过路面,瞬间又蹿入林中。
正奔驰间,忽然路上有一人驰马而来,骑兵们弯弓搭箭,厉声喝问。那人急忙勒住马匹,惊惶道:“官爷莫要放箭!小人遭贼人挟持,逃脱归来!”
景娘大吃一惊,催马上前问道:“你便是那寿材铺的主事徐昆?王玄策何在?”
那人愣怔片刻,急忙回话道:“启禀娘子,小人正是徐昆。那逆贼王玄策刨出棺材之后,从山上看到你们铁骑的烟尘,急急忙忙逃命去了!”
景娘叹息一声,自己还是来晚一步。但事已至此,除了尽快诛杀王玄策,别无办法。景娘支开丘行恭和左城,让他们率领本部兵马继续追捕王玄策,自己则在马策等人的簇拥下登上台塬,来到了绿蝶的墓葬处。
马策极为知趣,带着兵马远远地分散在四周,做出戒备外敌之势,丝毫不敢靠近。
景娘走上前,那墓葬草草掩埋,覆土只有薄薄的一层,棺盖打开之后还没来得及盖上,骸骨也被从棺内清理了出来,胡乱丢在一旁。徐昆赔笑:“那逆贼倒是让小人将骸骨封棺填埋,小人只想先行报官,还没来得及。”
景娘一言不发,蹲下身细细查看那骸骨。这具残骨被烧得不辨人形,漆黑如同焦炭,但不知为何,景娘依旧能辨认出它属于真正的薛景娘,那个性子柔柔弱弱,不敢直视人眼,终日里如同受惊小鸟一般的小娘子。
景娘心中涌出一股宿命般的荒诞,出身顶级门阀士族的薛景娘如今成了焦黑难辨的枯骨,葬于荒野。出身卑贱,在掖庭宫中洒扫浆缝的奴婢却顶替着这个身份顽强生存,享受着人生的馈赠。
“这不是命!”景娘握紧双拳,告诉自己,“这是我逆天而行,为自己占算出来的锦绣人生!”
景娘心中想着,用木棍挑起骨殖翻看,忽然便是一怔,只见尸骨没有烧焦的地方,露出几片织锦和金线。景娘知道不好,急忙冲过去察看棺内,果然棺内躺着一只未烧毁的绣鞋,那鞋面上赫然缀着一颗猫眼石!
景娘在棺内翻找,找到了另外半只绣鞋,鞋上却没有猫眼石。她厉声问道:“你可见过另一颗宝石?”
“见过。”徐昆急忙道,“在龙华寺收拢尸体的时候,两只鞋上都有宝石,小人不敢擅取死者之物,便亲手放进了棺内。方才那逆贼王玄策取走了一只。”
景娘一阵眩晕,死者身穿织锦,绣着金线,鞋面上缀着宝石,任谁都不相信绿蝶只是一名婢女。无论薛寅再怎么宠爱她,也不敢逾越规制,让一名婢女穿着这等级的寿衣下葬。
景娘将勋卫们召了过来,命他们取来干燥的木柴引火点燃,将骸骨彻底焚毁。她不愿再出丝毫纰漏,亲眼盯着尸体焚烧殆尽,才松了口气,然后命徐昆将骨灰收拢进棺材,覆上棺盖,填土掩埋。
徐昆殷勤地忙碌完毕,赔笑道:“贵人,长安城即将宵禁,可否容小人告退?”
景娘转过头,朱雀鸟首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淡淡道:“勾结逆贼,掘人坟茔,给我杀了。”
马策毫不迟疑,迅速抽刀,将其一刀毙命。
景娘来到台塬边上,陡峭的黄土台塬之下,山川河流尽在眼前,长安城如同布局整齐的鳞片俯卧在平原之上。此时正是申时,落日斜垂在秦川大地,仿佛被天地的烘炉锤炼,熔金烁铜,倾泻于人间天上。
“丘行恭他们可有消息?”景娘问道。
“方才有武候来传讯,仍未找到王玄策的踪迹,想来又让那逆贼逃脱了。”马策道。
景娘找了一处平坦硬实的地面,命随行的婢女在这台塬顶上画上墨线,重新布设六壬大课。六壬的占算是否精确主要依赖天盘,景娘的大衍占卜诀乃是世上一等一的绝学,无须讲究地盘和环境,直接可以开课占卦。
这次画的墨线以长安城为核心,东起灞桥,北至渭水,西达阿房宫旧址,南抵少陵原,几乎覆盖了半个秦川大地。无论王玄策多么神通广大,也逃不出这等范围的占算。
塬上风大,无法点燃灯烛,婢女们便点燃线香,一支支地插在街巷交汇或者河流交叉之所,只是皇宫和禁苑的范围依旧不敢标注,用线香当作城墙隔绝开来。
婢女们从藤箱中取出蓍草,景娘开始占算,这一次分外艰难,一连用了十六捆蓍草,七百八十四根,终于从这乱象纷呈的卦象中探出一丝天机。
景娘喃喃道:“其人在北。”
马策摩拳擦掌:“爻姬娘子,北边哪里?属下这就去拿他!”
景娘摇头不已,继续拿蓍草占算。这次耗时更久,耗神更剧,到后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