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云梦苑的琉璃瓦上还凝着未干的夜露,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苏晚晴早已端坐在那面价值连城的鎏金缠枝菱花镜前,这是她及笄那年父亲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陪嫁。
铜镜里映出的美人面若芙蓉,柳叶眉下那双杏眼本该含情脉脉,此刻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毒焰。
“娘娘,您今日要梳什么发式?”夏荷小心翼翼地捧着檀木梳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染着猩红蔻丹的指甲——昨夜侍女跪伏在地颤抖着禀报的画面,此刻仍在脑中撕扯:
“回...回娘娘的话...”那侍女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喉结不住滚动,“王爷...王爷不仅连吃三碗那贱人做的火锅,还...还亲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用帕子给她拭汗...”
苏晚晴想到昨晚侍女说的话,越想越气,心里仿佛就像吃了苍蝇那样难受。
“啪!”突然一声脆响,犀角梳在掌心断成两截,翠绿的碎玉崩溅到跪地的夏荷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娘娘息怒!”夏荷浑身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苏晚晴望着菱花镜中自己苍白的容颜,铜镜边缘镶嵌的孔雀蓝珐琅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镜中人影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将那张本该倾国晚晴的脸切割成无数碎片。
她抬手抚过梳妆台上雕着九尾凤凰的紫檀妆奁,指尖在第三层榫卯处轻轻叩击三下,机括转动的细微声响惊动了窗外栖息的画眉。
“咔嗒”——暗格弹开的瞬间,有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散在空气里。
苏晚晴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掠过十二层锦缎包裹的物件,露出内里靛蓝色油纸包裹的粉末。
这是三日前兄长苏长胜遣死士送来的南疆奇毒,据说淬炼时混着百年箭毒木汁液与断肠草根,要埋在雪山寒潭底用七七四十九具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尸温养整季,方成这包见血封喉的“忘魂引”。
苏晚晴抚摸着腰间羊脂玉佩,那是及笄时父亲从龙虎山求来的护身符。玉佩背面的“晚晴“二字突然硌得指腹生疼——三日前兄长密信中的字句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此毒遇水或遇血则融,三日后戌时发作时形同心疾,便是华佗再世也查不出端倪。”
铜镜映出夏荷煞白的脸,去年冬至宴上,她亲眼见过偷盗库银的厨娘被灌下这种粉末,七窍流血的尸体在雪地里蜷成诡异的婴儿状,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将积雪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怕了?”苏晚晴忽然轻笑,那笑声像是碎冰相撞,惊得窗棂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而落。
她转身时茜素红寝衣滑落半边,露出锁骨处狰狞的鞭痕——那是三个月前王爷当众赐下的“家法”,就因她烹的莲子羹烫了王爷的舌尖。
苏晚晴勾起夏荷下颌,冰凉的指尖触感让她想起去年被活埋进荷花池的春桃。那时主子也是这样笑着,将浸过鹤顶红的银簪插进春桃发间,说“既爱嚼舌根,便去阎王殿说个痛快”。
“若王妃突发心疾过世...”,“你说王爷是会为她守灵三年,还是...”
“王爷最爱食太湖银鱼。“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窗纸上的霜花,“去告诉御膳房,今日的鱼,本妃要亲自挑选。”
夏荷踉跄着退下时,瞥见主子将玉佩浸入毒粉沾染过的茶盏。温水漫过玉佩背面的刻痕,那些“晚晴“的笔画竟渐渐渗出暗红,宛如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
她忽然想起老嬷嬷曾说,龙虎山的符咒沾了阴毒之物,会化作噬主的凶器。
当辰时的更鼓穿透重重朱墙,苏晚晴才开始对着铜镜细细描画远山眉。
镜中人的面容逐渐与半年前大婚那日重合——那时她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等来的却是醉醺醺的王爷摔碎合卺杯,说“若非你父亲是丞相...”
梳妆完毕,苏晚晴缓步走向御膳房。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绣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路过花园时,她故意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芍药,在手中把玩片刻后,随手就像扔垃圾那样把它扔进了池塘。
“娘娘...”刘管事早已在厨房外等候多时,见苏晚晴到来,立刻跪地行礼,“老奴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最新鲜最大的太湖银鱼都挑出来了。“
苏晚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木盆中游动的鱼群。她的玉佩在其中一条最为肥美的太湖银鱼鳃边轻轻一划,鲜红的血丝立刻渗了出来。
“这条不错。”她似笑非笑地说,指尖不着痕迹地将毒粉抹在鱼鳃内侧,“本妃记得王妃最爱吃鱼腹肉?”
刘管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是...是的,娘娘。”
“那就把最嫩的部位留给她。“苏晚晴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记得...要做得精致些。”
刘管事这个在王府二十年的老人此刻面如死灰,望着膳房水缸里翻着白肚的太湖银鱼——方才苏晚晴玉指轻点过的鱼,此刻全都浮在水面,鱼鳃渗出诡异的蓝血。
“慌什么。”苏晚晴将浸过毒液的玉佩系回腰间,冰凉的玉贴着肌肤竟生出灼烧般的痛楚,“不过是南疆进贡的鱼食有些烈性。”
她转身时石榴裙扫过青砖,裙摆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图掠过死鱼,那些鸟雀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幽幽蓝光。
回到云梦苑苏晚晴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碎冰相撞,清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夏荷。”她突然勾起丫鬟的下巴,冰凉的指尖触感让夏荷打了个寒颤,“你说...若是她暴毙,王爷会为她落几滴泪?”
夏荷抖如筛糠地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言。
“夏荷,去取来一壶陈年花雕酒来。”
“诺,娘娘。”
陈年花雕取来后苏晚晴亲自斟了一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她想三日后,当姜雪鸢毒发身亡时,她也要用这陈年花雕来庆祝。
“娘娘...”夏荷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王爷派人来说,今日午膳在您这里用膳。”
苏晚晴的手一抖,酒液洒在了衣袖上。她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说什么?”
“王爷...王爷说想念娘娘做的药膳鸡,想...想来云梦苑用午膳...”
“去告诉王爷派来的人,本妃一定好好准备。”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包剩余的毒粉,“一定...让王爷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