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回到摊子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巷口没人。
王婶的修鞋摊收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两封信摆在油腻的案板上。
一封是乔太太给的。
一封是老谭刚给的。
我先拆了乔太太那封。
字迹很熟悉。
是他的字。
“秀鹃，”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我不敢当面说，怕你拦着。”
我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妈让我去替她顶一笔债，说是当年爸欠的。她说不去，念祖的学籍就办不下来。”
“我知道这是个坑。”
“但我没办法。”
“念祖才三岁，不能没学上。”
我眼泪掉在纸上，字迹晕开了。
“她说你改嫁了，念祖以后不会记得你。”
“我不信。”
“但我也不敢赌。”
“秀鹃，如果我真出事了，这封信就是证据。”
“你没改嫁，你也没不要念祖。”
“是她逼你走的。”
我咬着牙，眼泪止不住。
十八年了。
十八年。
“念祖如果恨你，你就把这封信给他看。”
“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他欠你的，我这条命正在还。”
我趴在案板上，哭出声来。
王婶说得对。
我是洗碗工。
我也是个傻子。
傻到现在才知道，他早就替我挡了一刀。
我擦了擦眼泪，拆开老谭给的那封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还有一行字：
“老宅地契抵押款分成协议，周正雄私吞份额证明。”
我愣住了。
地契？
抵押款？
我想起周正雄今天说的话：“签了，我补你八十万。”
原来是这么回来的。
我把两封信叠好，放进围裙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到账800元。”
我点开收款码记录。
备注是空的。
但我知道是谁转的。
周念祖。
我盯着那个800，看了很久。
他给过我最大的一笔钱，是高三那年过年，他塞给我两百块，说是奖学金。
现在是八百。
多了四倍。
但还是不够一句“妈”。
我关掉手机，收拾摊子。
明天还得出摊。
账还没清完。
周家老宅。
周念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
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妈，钱收到了吗？”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
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知道错了。”
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巷子。
巷子尽头，早餐摊的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天早上五点，那盏灯就会亮。
他趴在窗口，能看见她在油锅边忙活。
有时候她会抬头，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手。
那时候她还住在这里。
那时候他还喊她“妈”。
周念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堆旧照片。
他翻了翻，挑出一张。
照片上是他三岁时，她抱着他，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照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张照片，奶奶说烧掉了。
他偷偷留了下来。
藏了十五年。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乔曼发来的消息：“念祖，爷爷的事怎么样了？我妈说，如果他醒不过来，咱们的婚期得往后推。”
周念祖没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