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晏佐留守宫内,在外指挥京城一万永安军的,是姚芊与另一名副将。
  自卢宝云一事后,姚芊双鬓皆白,形容枯槁,身子更是孱弱。
  往日,她都在寺庙里为女儿祈福,京中异变,她才被晏佐叫了回来。
  那一次宝云转身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夜夜在梦里,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她追啊追,可是不管怎么追,她的女儿,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当莫名的阴气席卷,她的脖子被什么缠绕,几乎窒息。
  她以为是人之将死,上天垂怜,她在死前,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可是,她很快意识到不是。
  她没有死,宝云也确确实实出现在了眼前。
  有一道熟悉的凉意卷过。
  除了女儿,她又看到战场上多出许多阴森的身影。
  卢宝云救了她,却没有多看她一眼,似乎自己救下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侯夫人?”
  顾又笙叫了她一声。
  姚芊看到顾又笙,瞳孔放大,是真的。
  顾姑娘也在,那么刚才的,真的是宝云……
  姚芊的目光,急急地追随而去。
  卢宝云没有与普通士兵动手,她身形可显,别人能看到她,却并不能攻击到她。
  “清理鬼兵,带不回的,就地抹杀。”
  卢宝云语调冰冷,下令时威严重重,她的身后,还跟着一支黑漆漆的队伍。
  姚芊捂着胸口,流出泪来。
  晏家世代都是武将,若她在家中长大,或许也有机会当上女将。
  姚芊咳了两声,才觉得胸腔没有那么窒息。
  她在士兵的搀扶下站起身,眼神未曾舍得离开卢宝云。
  卢宝云却没有多看姚芊一眼。
  ……
  齐慎行久攻宫门未果,鬼兵又出了事。
  他只身回到最近的一所宅子,快步进了一个房间。
  房内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被黑布罩着的囚笼。
  那是齐瑞雨这次出齐府,齐慎行特意为她打造的。
  她来回一路,便是一直被关在这个囚笼里。
  齐瑞雨已经力竭,无法支撑。
  鬼兵被俘,反噬之力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父亲,那边有地府的鬼军,我们恐怕……”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齐慎行面上,再无一丝平静。
  “要你何用,废物。”
  他自己长了眼睛,何尝不清楚,那些鬼兵已经无用。
  齐慎行闭了闭眼,难怪瑞丰至今没有过来,想来他手里的鬼兵,应该早就被这些鬼军收服。
  花费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这些鬼兵如此不堪一击。
  齐慎行焦躁地在房里,走了几个来回。
  好,鬼道不通,便比人力,便用齐家军,堂堂正正打上一次。
  此刻,却突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齐慎行的心头一慌。
  莫不是楚皇召了其他人马?
  他很快听到了禀报声。
  “将军,二少爷带了四万齐家军,前来支援。”
  齐慎行放肆地笑了起来,笑声愈来愈响。
  “让他们留守在城门口,等京郊那些人自投罗网。”
  瑞丰受命留在京城,瑞兆去了潜岭关,如今,他齐家军虽然有所缺失,但是大势还在。
  “此处三万齐家军,全部集合,待我一声令下,强行攻入皇宫。”
  齐慎行不再去管匍匐在地的齐瑞雨,重新理了理衣衫,面色镇定地走了出去。
  大楚,是时候改名叫大齐了。
  齐瑞雨吃力地支起身子。
  是时候了,得快点去找如雪,快点带她离开。
  齐瑞雨的耳朵流着血,半张脸都是红肿,她却没有去管。
  炼制鬼兵,控制鬼兵,都是大恶。
  齐瑞雨虽然单纯,却知道什么是因果报应。
  她的母亲,她的外祖母,她的曾外祖母都是年纪轻轻便去了,她也不会是长命之人。
  齐瑞雨都知道。
  她一生未曾入过世间,未曾过过一日寻常日子。
  她一生目之所及,是那座牢笼;她一生所做,是为父亲炼化鬼兵。
  除了如雪,她没有任何同伴。
  如今,齐家终于用不上她,将她弃如敝履,她也终于可以,带着如雪离开。
  齐瑞雨的身体,传来阵阵剧痛,她的五脏六腑,似被一只巨爪,奋力撕裂。
  她擦了把唇边的血,没有去管其他士兵讶异的眼神、惊恐的眼神……
  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齐慎行还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与亲妹妹生下的女儿,一个一生见不得光的残缺女。
  齐瑞雨脚下虚浮,却还是抓着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清醒。
  她得去如雪的藏身处,她要带她离开。
  从此,天空海阔,她们便是自由之身。
  她和如雪从小就说定的。
  她们说好的。
  说好要一起走遍天下,看尽好山好水;说好要一起去看日出,看日落;说好要一起做善事,积功德,抵消罪孽。
  齐瑞雨的眼前,渐渐起了白雾,她再也无法看清方向。
  她的脚步一软,身子扑倒在地。
  一旁的守卫彼此望了望,却没有人上前查看。
  齐瑞雨将手撑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了一步。
  如雪……
  她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呼唤着好友的名字。
  齐瑞雨想要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她的眼角有泪溢出。
  如雪……
  她蹙着眉头,眼里尽是不甘。
  可是她的眼,最终还是缓缓合了起来。
  “瑞雨,天大地大,我死得早,没有机会去看,以后等我们逃出去了,一起去看吧。”
  “你愿意带我一起吗?”
  “当然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带着你离开这个破牢笼的。”
  “谢谢你,如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嘻嘻。”
  对不起啊,朋友,我出不去了。
  对不起啊,如雪。
  “断气了,怎么办,要不要禀报将军?”
  “禀报什么啊,将军在前面干正事呢,这么个丑八怪是哪里冒出来的?”
  “好像是跟那些玄门中人一起的吧?”
  “没见过长这么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