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又笙的心有些乱。
  她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徐启为了鬼怪考虑,怕他们走上不归路,无错。
  可是鬼怪却也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孟朗倒是想救寥娆,不过他一个学院考核都过不了的,更别说与徐启交手。
  冯迟劝道:“徐启长老,你说得都对,可是人这一生,十年后的自己,并不能为如今的自己做出决定。同样,鬼怪也是。”
  她想说,徐启没错,但是寥娆才是寥娆。
  顾又笙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冯迟一贯冷淡,甚至偶尔还有些高傲,没想到内心对别人,却是持着如此尊重的想法。
  “她此一去,可没有什么十年后的说法,那是再悔恨也没有回头路的。”
  徐启的声音低沉,掩不住的悔恨。
  徐启确实没错,顾又笙也曾为了卢宝云,干涉过她的决定。
  只是……
  只是卢宝云再醒来,若是还想求死,她不会再制止。
  因为那,是卢宝云的一生。
  寥娆,他们不是没有劝,孟朗劝得脸都僵了,可她还是坚持己见,甚至做好了彻底消亡的打算。
  寥娆所为,在世俗眼中,肯定是错误的决定。
  可是,难道外人认定是错误的决定,就不能做了吗?
  顾又笙想到了颜书衡的妻子童氏,那是她见过最傻的女人,可是对于她的痴心,她的善良,顾又笙也是真心佩服。
  童氏曾说,别人都说我命苦,其实好与坏,只有自己知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死了的鬼怪,就没有资格再为自己做出选择吗?
  若是她有心伤人,顾又笙必然不容她,可是寥娆不过是想,在这个世间等一等,等那人一同离开。
  即便冒着魂灵尽散的危险,也甘之如饴。
  顾又笙突兀地站了起来。
  几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顾又笙面色冷冷,不同于平时的浅笑嫣嫣。
  “徐启长老,我有一问,想私下求教。”
  徐启拧了拧眉头,这好像是学院新来的垫底的?
  他却没有因此拒绝,只摆了摆手,带着她去了隔壁的屋子。
  顾又笙回头朝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安抚地点了点头。
  她跟在徐启的身后,二人单独进了隔壁的房间。
  徐启背身而立,身形有些萧瑟。
  顾又笙也是有备而来。
  她问过徐致,确认过徐启是可信之人,才让他借一步说话。
  她的符咒若出,身份就不可能再保密。
  不过如今,在魍魉城,她只剩与央吉确认一事。
  这次的补考结束,也是她与谢令仪退学离开之时。
  徐启倏然回身,他感觉到周围织起了一片黑雾。
  “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厉。
  魍魉城中,居然来了一个这么厉害的通灵师,学院报来的消息,却只笑称,她可能是下一个孟朗。
  究竟是她太过高深,还是学院那徐田酒精上头,好赖都分不清。
  “晚辈顾又笙,是徐甄后人。”
  顾又笙道明身份。
  徐甄这个名字,已经很久远。
  徐启怔愣一下。
  徐甄离世的时候,他甚至才刚出生。
  可是她是徐家百年来,唯一一个被溯洄伞认可,唯一一个传承古符的天赋之人,所以即便她离开了魍魉城,她的名字在徐家,还是很响亮。
  徐甄的后人,居然继承了通灵师的天赋。
  他还在猜想她的来意,顾又笙却很快又开口。
  “寥娆之愿,未离因果,未伤人命,甚至无伤人之意,我们不该强迫她留下。”
  徐启愕然,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事。
  “明知她走得是死路,不加阻拦,岂不是眼睁睁看她去死?”
  徐启说的死,是魂飞魄散的消亡,而不仅仅是这一世的结束。
  “是,就是眼睁睁,看她去死。”
  顾又笙声线清冷,眸子里也没有丝毫温情。
  徐启心中一凉。
  却听她又说:“因为,这是寥娆做出的决定。”
  徐启错愕。
  “因为,只有寥娆,才能为寥娆的以后,做出选择。”
  善意也不行。
  因为,人本就独立的个体。
  寥娆死后成了鬼怪,也还是独立的,她想赴死也罢,想投胎也罢,只有她自己,才能为自己负责。
  “呵,你说得好听。可是明明只要我现在禁锢她,待到一段时日后,她便不会这么坚决。”
  “若她还是这么坚决呢?”
  “那就继续禁锢。”
  孟朗劝了三天,寥娆丝毫没有松口,自己跟她说过后果,她也不改初衷。
  顾又笙知道,除非寥娆失去记忆,否则,她不会放下心中执念。
  她是通灵师,却不能打着为鬼怪好的旗号,决定他们的将来。
  “徐姜走前,留了一念给你,你可想听?”
  顾又笙话音未落,徐启的身子便一阵摇晃。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
  他面色苍白,声音也不复之前洪亮。
  “你,在胡说什么?”
  若是徐姜有念留下,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有一念留给你,但是因为过于孱弱,所以你并不能见到。”
  徐家没有天生可通阴阳之人,也没有古符的继承者,所以这么多年,这道念想,一直未曾被打开。
  徐启冷笑着摇头,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不可能,不可能的……”
  若是女儿还有念想留存,他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感应?
  顾又笙垂下眼。
  他虽然不敢置信,但是父女情深,却还是记挂着徐姜的。
  父亲思念女儿的眼神,爱护女儿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毕竟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父亲,经常如此看着她与姐姐。
  “徐启,徐姜有一念留存,我为你解开。交换的条件就是,将寥娆禁锢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尊重她的选择,求仁得仁。”
  顾又笙在等徐启的回答。
  徐启茫然地撑在桌边,好一会,他的眼中才有了神采。
  他咬着牙,一脸僵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