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途车颠了四小时。
我没听我妈的。
老家的院子没锁门,铁栅栏半敞着,我一脚迈进去,先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横在院里。
然后看见我舅。
周发财,穿着件假耐克的短袖,正弓着腰往面包车上抬一台双开门冰箱。
海尔的,我在省城商场看过,四千多。
他满头是汗,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我。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一连串切换得比我店里的抽油烟机还快。
“姐?你不是......尿......“
后面的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冰箱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面包车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舅,你搬冰箱呢?“
我语气挺平。
“这是,这是你妈让我帮忙——“
“用我每个月寄回来的药钱买的吧?“
他不说话了。
我没理他,往堂屋走。
脚还没迈上台阶,我妈从里头迎出来了。
周桂兰,五十三岁,头发染得黑亮,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碎花新衬衫。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先是慌。
然后是笑。
一张笑脸挂上来的速度,比她发现我打钱到账的速度还快。
“念念!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妈好去接你啊——“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脸上凑,伸手就要擦我的眼睛。
我没有哭。
她的手指头僵在我脸旁边。
“妈瞒你是怕你分心。“她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委屈上来了,”你在外头那么辛苦,妈哪忍心让你操心家里——“
“我问你三件事。“
我退了一步,跟她拉开距离。
“第一,我给思甜的学费,去哪了?“
“那不是都交给学校——“
“她休学半年了。“
我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奶留给我的金镯子,怎么在思甜手上?“
这个她没接话,低下头开始抹眼泪。
“第三,全村募捐的那笔钱,打到了哪个账户?“
她猛地抬头,眼神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我接住了。
不是心虚,是恨。
恨我回来了。
然后她扑进我怀里,开始嚎。
声音大得院外面都听得见。
”念念啊,妈对不起你!妈也是没办法!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妈一个人撑着,你弟要看病你妹要上学——“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全糊在我衣服上。
但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绕开了我问的三个问题。
我低头看她的头顶。
染过的黑发根部露出一截白。
我不说话。
院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
村里消息传得快,”许家大女儿回来了“这句话大概十五分钟就能走完整条街。
我舅站在面包车旁边,缩着脖子往堂屋瞟,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冰箱还半挂在车斗上,摇摇晃晃的。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
是三叔公,许德厚。
八十一了,背驼了但腰板还撑得住。他叼着旱烟杆挤到前头来,眯着眼上下看了我一遍。
“清念回来了。“
“三叔公。“
“身体好了?“
“我没病。“
他”噢“了一声,不意外的样子。
我妈的哭声小了一点。
三叔公抽了口烟,烟雾从他塌进去的嘴巴里冒出来,慢悠悠的。
“清念,你爸的抚恤金,当年可不止这个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松开了手,不哭了。
“我奶告诉我,我爸去南方疗养了。“
三叔公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重。
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落在地上灭了。
“疗养?”
他说。
“你爸的坟头,草都长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