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晨两点,我蹲在面馆后厨地上刷手机。
许思甜的短视频账号叫“甜甜努力中”,粉丝四十七万。
置顶视频:她坐在图书馆角落,眼眶红红的,对着镜头说话。
“我姐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她在工地扛过水泥,在菜市场杀过鱼,手上的冻疮年年裂开年年长。”
“她把所有的钱都寄回来供我读研。”
“我不敢花多一分钱,因为每一块都是姐姐的血。”
底下评论十六万条。
“哭死了姐妹你一定要争气啊!”
“这种姐姐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打赏了五百,不多,姐妹拿去买件羽绒服。”
我看了一眼打赏总额。
六位数。
我关掉视频,手指头抖得点了三次才打开通讯录。
学校教务处的号码我存了两年,从没打过。许思甜说导师管得严不让接电话,我就一直没打。
响了四声,接了。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研二的许思甜,许清婉,她入学用的身份证名字是许清婉。”
那头翻了会儿东西。
“许清婉同学啊——她休学半年了喔。”
”......什么?“
”去年十月办的手续,导师签过字的。您是她家属吗?要查具体原因的话需要本人——“
我挂了。
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
许思甜最近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配图是实验室的试管架,文案写”累并快乐着”。
休学半年了。
那我这半年每个月打过去的五千块生活费,她拿去干什么了?
我盯着后厨天花板的水渍看了一整夜。
六点钟闹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没开店。
把招牌翻成“今日休息”,锁了门,去长途汽车站买了张回老家的票。
三个半小时。
我在车上没睡着,把许思甜那个账号从头翻到尾。
一百二十三条视频。
最早一条发在两年前,内容是她端着我寄回去的腊肉哭:“姐姐又瘦了,寄什么腊肉啊,我只想让她吃胖一点。”
那条视频点赞九万。
评论里最高赞的一条写着:“姐姐和妹妹都是天使。”
我把手机扣在大腿上,闭了会儿眼。
到站的时候下着小雨。
村口的水泥路翻修过了,比我三年前回来时宽了一倍。
我还没走到家门口,王婶从自家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就往屋里拉。
“念念?!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
她把我按在板凳上,回头关了院门,声音压得很低。
“你身体咋样了?上回你妈说你又住院了——”
“我没住院。王婶,我好着呢。”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心疼。
“念念啊,你别瞒婶子。”
她坐到我对面,两只手攥着我的手,粗糙的指头直搓。
“你病成那样,全村都知道。你妈挨家挨户哭的——尿毒症晚期,说是在等肾源,钱不够。”
我没说话。
“婶子家捐了三千。你陈叔——就是你爸原来的工友老陈,他捐了一万。村里开了两回募捐会,你三叔公主持的,前前后后凑了小二十万。”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你妈天天发朋友圈,说你在省城透析,说思甜为了给你挣医药费休了学去打工——”
“等一下。”
我打断她。
“王婶,你说的尿毒症,是谁的?”
“你的啊!”
“我的。”
“你妈说的啊念念,全村都知道——”
“王婶。”
我把她的手从我手上拿下来,站起来。
“我没有尿毒症。我连感冒都很少。上个月体检,除了有点胃炎什么毛病没有。”
王婶的脸,我这辈子忘不了。
她张着嘴,瞳孔放大,像被人一棍子抡在后脑勺上。
我站在她家堂屋里,听见外头的雨打在铁皮棚上叮叮当当。
笑了一声。
笑完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后槽牙。
二十万。
全村的二十万。
加上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加上许思甜视频里的打赏。
她们筹的不是病钱。
她们筹的是我的命。
我掏出手机,翻到“妈”那个号码,按了拨出去。
响了八声才接。
“念念啊?”
“妈。”
“哎,妈在呢,你在医院还好吧?今天透析了没——”
“妈,我今天去体检了,医生说我健康得能跑马拉松。”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一秒。两秒。三秒。
我听见她的呼吸,短而急,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又松开。
然后她的声音飘起来了,像踩在棉花上。
“念念,你先别回村。”
“......“
“千万别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