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六一早,沈老太太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念安扎辫子。
“丫头,今天302有顿饭,你来搭把手。”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客套铺垫。
老太太说完就走了,拖鞋踩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
念安仰着小脸看我:“妈妈去做饭?”
“嗯,妈妈去赚点钱。”
其实沈老太太没提钱的事。
但我现在银行卡里还剩三千出头,上周团购群的佣金结算又延了五天。
有活就得接。
我把念安托给隔壁401的张婶,带了把自己的菜刀下楼。
302的门虚掩着。
推开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客厅不大,撑死四十平,但桌椅板凳摆的满满当当。一张老式圆桌占了正中间,八把椅子围着,桌上铺的是那种八十年代供销社才有的碎花塑料台布。
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靠窗的老头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子落得极慢,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沈老太太介绍:“这是周伯。”
周伯没抬头,甚至没哼一声。
沙发上坐着个瘦高老头,戴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翻着一张报纸。报纸是前天的,江城晚报,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程伯。”
程守拙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把目光挪回报纸。
阳台上还有一位。
头发花白,穿着件灰色唐装,手里提着个鸟笼,里头一只画眉叫得正欢。
“方伯。”
方鹤年倒是笑了一下:“沈姐说今天有人做饭,总算不用吃速冻饺子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不太对。
这三位老人的气场都不像普通退休老头。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老太太把我领进厨房,灶台上已经码好了食材。排骨、活鱼、一把本地小葱、半只老母鸡。
“这些够做四菜一汤,你看着来。”
“沈奶奶,来几位?”
“七位。加上你,八个人。”
我没再问。
洗手,系围裙,动刀。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客厅,我一边切菜一边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先是周伯落了一步棋。
很轻,棋子磕在棋盘上,一声脆响。
然后是程守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停顿。
“老周,你这步走的......是认真的?”
没人回答。
我切菜的刀停了一下,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程守拙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棋盘,老花镜被他攥在手里,报纸掉在地上都没捡。
周伯全程没说一个字。
这棋下的什么内容我不懂,但一个退休老头下棋能让另一个退休老头当场变脸,这事不正常。
我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排骨冷水下锅焯血沫,老母鸡拆骨炖汤,活鱼片了两片留着清蒸,剩下的边角料做了道鱼汤豆腐。
菜快出锅的时候,外面又来了个人。
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到发白的灰T恤,手里拎着两兜水果。
“各位爷爷奶奶好,水果放哪儿?”
沈老太太指了指茶几。
年轻人放下水果,很自然地开始摆碗筷、倒茶水,手脚麻利,像干惯了的。
沈老太太在我耳边说了句:“那是小江,饭局的跑腿孙子。”
我点点头,没多想。
菜上桌。
四菜一汤,排骨焖得软烂,鸡汤熬的奶白,清蒸鱼只放了葱丝和最薄的一层蒸鱼豉油。
方鹤年第一个动筷,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看了我一眼。
没说好吃,但添了第二碗饭。
程守拙吃鱼吃得很仔细,把刺挑出来码在碟子边上,摆的整整齐齐。
周伯终于放下棋子,坐到桌边。
他吃饭也不说话,但速度很快,一碗鸡汤喝见底。
吃到一半,方鹤年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说了句。
“红旗路那条街,听说要重新批地。”
就这一句。
那个叫江叙的年轻人,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到了。
嘴角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碗,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起身往门外走。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说话,语速很快。
半个小时后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坐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扒饭。
整顿饭,没人聊天,没人寒暄,没人问我叫什么来历如何。
菜比话多。
但我后背一直在出汗。
散局的时候我收碗,沈老太太在厨房门口截住我。
“下周周正雄过七十大寿,摆两桌,你来掌勺。”
“沈奶奶,我......”
“工钱翻三倍。”
三倍。
我给团购群跑一单赚五块钱,她一顿饭给了我两百。翻三倍是六百。
“行。”
我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够体面。
但体面不能给念安交幼儿园学费。
寿宴定在下周六。
我提前一天去买菜,菜单是沈老太太亲自列的,十二道菜,道道有讲究。
松鼠桂鱼必须现杀现炸,红烧肉要老抽上色但不能用冰糖,寿面用手擀的不能断。
光备菜我就忙了一整晚。
念安趴在厨房门口看我揉面。
“妈妈,面条好长。”
“寿面,越长越好。”
“给谁吃?”
“一个老爷爷过生日。”
“比念安的生日大吗?”
“大很多。”
她想了想,跑回屋里抱了个画了花的纸片出来。
“那这个送给老爷爷。”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她用蜡笔画的一朵花,歪歪扭扭。
“好。”
第二天中午,寿宴开席。
302挤了两桌人,来了九位老人,加上江叙,加上我,一共十一个。
比上次多了几张生面孔,但我来不及细看。
十二道菜,两个灶眼,我一个人扛。
松鼠桂鱼炸到金黄浇汁的那一刻,客厅传来一阵掌声。
方鹤年的声音:“这鱼比老陈饭店做得还像样。”
我刚松了口气。
门铃响了。
沈老太太没动。
江叙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盒。
他站在门口,腰弯下去将近四十五度。
“沈老,嘉铭集团陆总听说您过寿,特意让我来送份薄礼,想找个时间登门拜访。”
嘉铭集团。
陆总。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高管的余光扫过来,扫到我身上,又移开了。
他不认识我。
他当然不认识我。
我在嘉铭待了六年,连员工系统都进不去。
但我认识他。
杨明远,嘉铭集团行政总监,陆嘉铭的心腹。
他对着沈老太太弯腰叫“沈老”的样子,跟在公司里对着陆嘉铭汇报工作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汤碗晃了。
半碗鸡汤泼在桌布上,烫得碎花台布洇开一大片。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
沈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
“汤洒了。”她说,“再盛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