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被念安的哭声吵醒的。
不对,她没哭。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的蛋炒饭一口没动,筷子横在碗边,眼眶红得像兔子。
“妈妈,我不饿。”
我蹲下来,摸她的脸。
“幼儿园怎么了?”
她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乐乐说你是坏人。”
“她说你骗了很多爷爷奶奶的钱,她妈妈手机上都有。”
我的手僵在她脸上。
打开手机的时候,热搜已经挂了四个小时。
#全职妈妈豪门碰瓷# 第一。
#离婚女利用退休老人上位# 第三。
#嘉铭集团遭恶意收购内幕# 第七。
通稿写得很专业。
“知情人士透露”,“该女子离婚后频繁出入某老年社区”,“疑似以照料为名获取高额授权”。
配图是我端着砂锅走进三号楼门禁的仰拍。
角度刁钻,刻意拍低了,显得我像在偷偷摸摸。
我认出了那个门禁的位置。
三号楼东侧入口,监控死角,但旁边的停车场有个角度刚好能拍到。
有人蹲了我。
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埋好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全职妈妈不好好带孩子,搞这些有的没的。”
“离婚就离婚,非要报复前夫,格局太小。”
“可怜那些老人家,被人当提款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念安还坐在那里,筷子没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起来,坐到沙发上。
“妈妈没有骗人。”
“那为什么乐乐妈妈说——”
“因为有人在说谎。”
我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会处理的。但你要先把饭吃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端起碗,扒了一口。
嚼得很慢。
那口饭她咽了三次才咽下去。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程守拙的号码。
“看到了?”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写个声明发朋友圈?”
“我——”
“别。”
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嘴砂纸。
“丫头,别自己写小作文。你写什么都是错,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到时候了。”
他挂了。
我不知道“到时候了”是什么意思。
但第二天早上我知道了。
七点,江城晨报头版换稿。
整个半版。
标题是:《三号楼的二十年:九位退休企业家的社区互助实验》。
配图是方鹤年提供的,九个人在院子里下棋的老照片,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着。
七点半,江城商报跟了。
八点,省台的公众号推了一篇长稿。
九点之前,七家媒体全部换了口径。
没有一篇提到我的名字。
但每一篇都在讲同一件事:这九个人是谁,他们退休后做了什么,他们的学生和老部下现在在什么位置。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碰的不是一个全职妈妈,你碰的是这些人。
转发链更狠。
九位大佬的学员、故旧、老部下,一层一层地转。
不带评论,就转。
到中午的时候,那个热搜词条下面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等等,这些老人家的背景也太硬了吧。”
“所以不是碰瓷,是人家本来就认识?”
“嘉铭公关是不是搞错对象了,这波踢到铁板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数字翻滚。
念安在旁边画画,画了一棵树,树下面站着两个人。
“妈妈,这是你,这是我。”
“画得真好。”
“树很大,风吹不倒的。”
我鼻子酸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晚上八点,程守拙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寒暄,就一张截图。
截图是那个最早发通稿的营销账号后台信息。
账号注册时间、运营主体、实名认证人。
我看到实名认证那一栏,愣住了。
不姓陆。
姓姜。
姜曼。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姜曼。
大学四年住我上铺的姜曼。
念安满月酒上帮我挡了三轮敬酒的姜曼。
我离婚那天唯一接我电话、开车来接我和念安的姜曼。
手机屏幕暗了。
我没有点亮它。
客厅里念安已经睡了,小呼噜一声一声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跟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