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端着空碗回了厨房。
  灶台上还剩小半锅鸡汤,热气蒸得我眼睛发酸。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人一巴掌扇醒的生理反应。
  杨明远在外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沈老太太没收礼,只说了句“替我谢谢陆总,心意收到了”。
  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我重新盛了汤端出去,杨明远已经不在了,圆桌上的老人们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程守拙把那两盒礼盒挪到了门口鞋柜上,摆得很正,没拆。
  方鹤年夹了口菜,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嘉铭的手伸得够长的。”
  周伯依旧不说话。
  但他放下了筷子,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有人都没接话。
  这桌上的沉默比说话更吓人。
  寿宴散场后我刷碗,沈老太太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我。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念安要求睡前故事一样平常。
  “晚棠,江城有个项目叫‘颐养计划’,你听说过吗?”
  “听过。”
  我当然听过。
  嘉铭集团去年下半年所有的内部会议都在讲这个。养老地产加医疗配套,政府牵头,总投资额过百亿。
  陆嘉铭为了拿到这个标,把我策划的品牌方案换了个署名递上去,当时他说“你一个全职太太的名字出现在商业计划书上,人家会笑话”。
  沈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神很稳。
  “你前夫的嘉铭集团是竞标方之一。他的对手,不是别人。”
  她顿了一下。
  “是我们这张桌子。”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沈奶奶,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退休老头老太太。”
  她说得理直气壮。
  “只不过退休之前,干的事稍微多了一点。”
  我没再追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她不会说。
  这些人的底细不会靠问出来,只能靠看。
  沈老太太站起来,把板凳推回墙角。
  “你做菜手艺好,脑子更好。帮我们留意一个人。”
  “谁?”
  “你前夫。”
  我没说话。
  “颐养计划下个月定标,嘉铭最近动作很大,但我们掌握的消息断了一个环。你在他身边六年,有些东西比我们看得清。”
  我心里转了一圈。
  “我跟他已经离婚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
  沈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只要带着耳朵过日子就行。”
  接下来一周,我一边给念安联系幼儿园,一边在小区团购群接单。
  联系幼儿园这事很费劲,公立的排不上号,私立的学费按季度交,最便宜的一家一学期也要八千。
  我约了三家园长面谈,其中一家在嘉铭集团投资的商业综合体楼下。
  去的那天碰到了嘉铭的前台小姑娘。
  她认识我,之前我给公司年会送过两次菜。
  “苏姐?好久没见你了,陆总最近忙疯了。”
  “忙什么?”
  “听说公司在贷款,把几家酒店都抵出去了。财务部天天加班,脸色难看的不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这三句话足够了。
  酒店资产全部抵押,说明现金流已经见底。
  嘉铭集团旗下一共七家酒店,估值总共不超过十五个亿。颐养计划光前期保证金就要三个亿,中标后首期开发资金不低于十个亿。
  他拿什么撑三个月?
  周六饭局。
  这次来了两个新面孔。
  一个姓钱,钱守义,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像菜市场卖猪肉的老板。但他坐下第一件事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在餐巾纸上写写画画。
  另一个姓齐,齐砚清,瘦,干,头发还没全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像量尺子,每个字都卡得刚刚好。
  吃饭中间,钱守义随口问了我一句。
  “小苏啊,你这鸡汤里放了几片当归?”
  “三片,六克。”
  “排骨多少斤?”
  “一斤半,肋排,切段之前焯了八分钟。”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方鹤年提了一嘴红旗路地块的事。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几分钟,聊到一个投资回报率的问题卡住了。
  我在厨房听着,没忍住,隔着窗口接了一句。
  “按现在的容积率和地价推算,回报周期不会低于七年,除非拿到政策减免。”
  客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钱守义扭过头盯着我,眼睛里的笑全没了。
  “你以前做什么的?”
  “烧饭的。”
  我擦了擦手。
  “给家里人烧饭。”
  齐砚清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认得。
  陆嘉铭以前在谈判桌上占了上风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不是笑,是“有意思”。
  散场后我照旧收碗刷锅。
  这次沈老太太没坐小板凳,站在厨房门口,挡住了整个门框。
  “晚棠。”
  “嗯。”
  “你在嘉铭待了六年,做的不只是烧饭。”
  我没应声。
  “你前夫的品牌活动,七成以上是你策划的。这件事他不认,但有人认。”
  我放下碗,转过身看着她。
  “沈奶奶,谁告诉你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有人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前夫跪着来道歉,你敢不敢要?”
  我盯着她的眼睛,灯光昏暗,但她目光清亮得过分。
  “我不需要他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沈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客厅,拉开红木柜子的第三个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的胶带已经脆了,边角有折痕,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又放回去的。
  她把纸袋放在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东西是不是你写的。”
  我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摞打印纸,A4的,边缘已经泛黄。
  第一页的标题我太熟悉了。
  《嘉铭集团品牌升级三年规划案》。
  落款:陆嘉铭。
  但正文第三段第二行有个错别字,“战略”写成了“战略”旁边多打了一个顿号。
  这是我的习惯。
  我打字快的时候,顿号键总会蹭到。
  这份方案是我写的。
  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