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幕式当晚,电影宫前红毯铺了有五十米长。
  陆寻下车时,闪光灯亮得像要把威尼斯夜晚点着。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一颗。
  这是造型师的主意,说能显得随性些。
  随不随性他不知道,但确实没那么勒脖子。
  胖虎跟在后面,有些紧张。
  “寻儿,”
  他小声嘀咕,“我腿有点软。”
  “软什么,又不是你上台。”
  陆寻头也不回。
  “我是替你软啊!”
  周讯和秦浩从另一辆车下来。
  周讯穿了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秦浩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电影里的邓恩精神一百倍。
  四人汇合,走上红毯。
  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
  陆寻听见各种语言的喊声,有喊他名字的,有喊周讯的。
  还有喊“邓恩和艾米”的,看来角色深入人心了。
  他配合地转身,挥手,微笑。
  这套流程在柏林走过一遍,现在熟练多了,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上次还紧。
  柏林是惊喜,威尼斯是期待。
  期待比惊喜压力大。
  走到红毯中段,陆寻看见了徐客团队。
  刘德化正在接受采访,笑容标准得能当模板。
  徐客站在一旁,看见陆寻,微微颔首。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都懂对方眼神里的意思:
  今晚过后,尘埃落定。
  进了电影宫大厅,气氛更微妙了。
  评审团成员陆续入场。
  昆汀·塔伦蒂诺走在最前面,那头卷发在灯光下像个黑色鸟窝。
  他看见陆寻,咧嘴笑了,还竖了个大拇指。
  这动作被周围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
  “他什么意思?”
  胖虎凑过来。
  “意思是他喜欢咱们的片子。”
  周讯替陆寻答了,
  “但也可能只是客气。”
  “昆汀会客气?”
  秦浩挑眉,
  “他可是在戛纳当着全世界面说‘老子就是牛逼’的主。”
  这话倒是真的。
  陆寻压下胡思乱想,找到位置坐下。
  寻路团队坐在第三排,不算最前,但视野很好。
  前排是评审团和组委会,第二排是其他竞赛片主创。
  陆寻右边是法国导演泽维尔·多兰,二十一岁,比他还小两岁,这次带着处女作《幻想之爱》入围。
  小伙子金发碧眼,正紧张地搓手指。
  “嗨。”
  多兰用英语打招呼,
  “我看过你的《爆裂鼓手》,很棒。”
  “谢谢。”
  陆寻也看他,
  “你的片子我也看了,很有风格。”
  这话不是客套。
  多兰那片子他真看了。
  讲一个男孩同时爱上男女两个人的故事,拍得既天真又残酷,很有质感。
  “你觉得今晚……”
  多兰欲言又止。
  “谁知道呢。”
  陆寻笑了,“放平心态。”
  多兰点点头,但手指搓得更快了。
  陆寻看着他想,这才是个正常年轻人该有的反应。
  自己这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反倒不正常。
  灯光渐暗,颁奖典礼开始。
  主持人是个意大利老牌影星,六十多岁了但心态很年轻,开场讲了几个电影圈内笑话,全场配合地笑起来。
  陆寻跟着笑,但笑完就忘了笑话内容。
  第一个颁的是最佳剧本奖。
  大屏幕上播放提名片段。
  《消失的爱人》也在其中,是邓恩和艾米在沙发上看家庭录像那场戏。
  获奖的是一部法国电影。
  导演上台,用法语说了一长串感谢,翻译在旁边实时传译。
  陆寻鼓掌,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剧本奖本来就不是目标。
  接下来是最佳摄影、最佳音效等技术奖项。
  《消失的爱人》一个都没捞着。
  阿斌和李聪坐在后面,每次念提名时都绷直身体,念完又松下去。
  几次下来,两人都有点蔫了。
  胖虎小声安慰:
  “没事没事,大奖在后头。”
  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最佳女演员奖。
  大屏幕上出现女演员的特写,周讯在正中间。
  她今天特意没化妆妆,素着一张脸,眼神干净得像少女。
  但屏幕上的艾米眼神复杂,笑容危险。
  陆寻侧头看周讯。
  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优雅,但脸上的表情紧绷,能看得出来内心的紧张。
  颁奖嘉宾拆信封的动作慢得像慢镜头。
  陆寻忽然想起前世看奥斯卡直播,每次这种时候他都在心里骂:
  能不能快点!
  但真轮到自己,才知道这短短几秒能拉得多长。
  “获奖者是……”
  嘉宾看了眼信封,笑了,
  “伊莎贝尔·于佩尔,《姐弟》!”
  掌声雷动。
  周讯的手指停了。
  她转过头,对陆寻笑了笑,笑容里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于佩尔前辈实至名归。我还年轻,不急。”
  陆寻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最佳男演员。
  秦浩的提名片段是邓恩在警局崩溃那场戏。
  大屏幕上,他眼泪流下来,鼻涕也快流出来,整张脸扭曲得毫无形象可言。
  但就是这个毫无形象的表演,打动了无数观众。
  秦浩今天坐在周讯另一边,陆寻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颁奖嘉宾这次拆信封快了些:
  “获奖者是……文森特·加洛,《必要的杀戮》!”
  又是一片掌声。
  秦浩的肩膀垮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挺直了。
  他转过头,对陆寻和周讯笑了笑:
  “我就说嘛,威尼斯哪有那么容易。”
  这话说得轻松,但陆寻听出了一丝不甘。
  两个表演奖都落空,胖虎在后面都快坐不住了。
  陆寻能听见他小声念叨:
  “完了完了,不会颗粒无收吧……”
  阿斌插他:
  “闭嘴,还有奖呢。”
  最佳导演奖。
  这是陆寻最有可能拿的奖项之一。
  柏林拿了最佳导演,如果威尼斯再拿一个,那就是双A类电影节最佳导演,这成绩放在全球都算亮眼。
  大屏幕上开始放提名导演的短片。
  每个导演十秒钟,都是电影里的标志性镜头。
  《消失的爱人》那段是艾米写日记的手部特写。
  那只左手握笔,在纸上写下虚构的家暴记录。
  陆寻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拍摄那天。
  周讯为了练左手写字,练到手腕肿,最后那场戏拍了八条,她写了八遍日记,每遍都全情投入。
  拍完她说:
  “陆导,我现在觉得自己真的会写日记了。”
  “获奖者是……”
  颁奖嘉宾顿了顿,这个停顿让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陆寻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索菲亚·科波拉,《在某处》!”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夹杂了一些惊讶的议论声。
  科波拉是好莱坞名门之后,她父亲是《教父》导演弗朗西斯·科波拉。
  但大家好像对《在某处》的评价并不高。
  她上台领奖时,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