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机场时,威尼斯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陆寻深吸了口气,胖虎跟在他身后,提着两个装满宣传材料的行李箱,额头上已经冒汗。
  “这鬼天气,他嘀咕,“比BJ还闷。”
  “海边都这样。”
  陆寻看了眼手机,组委会接机的车已经到了。
  周讯和秦浩坐另一班飞机,下午才到。
  阿斌和李聪提前两天就来了,负责对接放映设备和技术细节。
  去酒店的路上,胖虎一直盯着窗外看风景,陆寻则闭目养神。
  脑子里过的是今晚媒体场的流程:六点红毯,六点半入场,七点准时放映。
  放映结束后有十五分钟问答环节,然后……
  然后就是听天由命了。
  “寻儿,”
  胖虎突然说,
  “你说他们能看懂咱们这片子吗?”
  “婚姻这种事,全球通用。”
  陆寻没睁眼,
  “何况我们拍的是人性,不是文化符号。”
  “那倒也是……”
  车开到酒店门口时,陆寻看见几个亚洲面孔的记者已经架起了相机。
  “陆导!陆导看这边!”
  快门声响起。
  陆寻配合地站定,让胖虎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快步走进酒店大厅。
  前台,阿斌已经在等了。
  “陆导,放映厅试过了,设备没问题。”
  他压低声音,
  “但我多要了半小时调试时间,把色彩参数重新调了一遍。
  他们原来的设置太暖,咱们片子要冷色调才有效果。”
  “干得好。”
  陆寻拍了拍他肩膀。
  这就是带自己团队来的好处。
  电影节提供的技术支持往往只是“能用”,但要达到最佳效果,必须自己人上手。
  房间在五楼,窗户正对着运河。
  陆寻放下行李,给周讯发了条信息:
  “到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
  “刚落地,在等行李,还有点紧张”
  陆寻笑了笑,回:“别紧张,你是艾米,该紧张的是观众。”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周讯饰演的艾米,确实有让观众坐立不安的能量。
  下午三点,团队在酒店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秦浩也到了,看起来有点疲惫。
  “陆导,”他一见面就说,“我刚才在电梯里碰见徐客导演了。”
  “哦?说什么了?”
  “就打了个招呼,但他看我的眼神……”
  秦浩斟酌着用词,
  “有点复杂。”
  “正常。”
  陆寻说,
  “《狄仁杰》明天媒体场,我们是今天。
  他们压力比我们大。”
  这话不是安慰。
  徐客的片子投资两个亿,又是商业大片,如果在威尼斯口碑崩了,国内上映会受影响。
  相比之下,《消失的爱人》成本低,又是作者电影,压力确实小一些。
  但陆寻不想掉以轻心。
  “今晚的媒体场,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看着团队每个人,
  “第一批口碑会从这批记者嘴里传出去。
  我们不用讨好他们,但必须让他们看懂我们在拍什么。”
  “明白。”众人点头。
  “讯姐呢?”胖虎问。
  “在房间准备。”
  陆寻说,“她说要静一静,找找艾米的状态。”
  秦浩笑了:
  “她还用找?拍完戏那半个月,我看她看人的眼神都像艾米。”
  “那是入戏太深。”
  陆寻看了看表,
  “大家休息一会儿,五点集合,去电影宫。”
  散会后,陆寻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睡觉,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又看了一遍《消失的爱人》的片花——不是检查,是让自己重新进入那个世界。
  屏幕上,艾米在写日记,邓恩在警局崩溃,两人在沙发上扮演恩爱夫妻……
  这些画面他看了不下百遍,但每次看,还是会觉得脊背发凉。
  好电影就该这样——连导演自己都能被吓到。
  四点五十,门铃响了。
  是周讯。
  她穿了件黑色长裙,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陆寻知道,这是艾米式的控制感——她不是在紧张,是在“表演”不紧张。
  “准备好了?”陆寻问。
  “嗯。”
  周讯走进房间,看了眼窗外,“威尼斯真美。”
  “可惜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是啊。”
  她转身看他,
  “陆寻,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反响不好,你会怎么办?”
  “不会不好。”
  陆寻说得笃定,
  “我拍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部要么大爆要么大扑的电影。没有中间选项。”
  “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了解观众。”
  陆寻关上电脑,
  “人都有窥探欲。婚姻的阴暗面,高智商犯罪,完美假象下的裂痕……
  这些元素加在一起,不可能没人感兴趣。”
  周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身体里住着个老头儿——太通透了。”
  “可能吧。”
  陆寻拿起西装外套,“走吧,该上场了。”
  ……
  电影宫前的红毯不长,但挤满了媒体。
  陆寻带着周讯、秦浩走上红毯时,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听见有外国记者喊:
  “Lu! Look here!”
  也听见中文的:“陆导!这边!”
  他配合地挥手,停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快步走进电影宫大厅。
  里面更热闹。
  各国的电影人、记者、影评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陆寻看见徐客在不远处接受采访,刘德化站在旁边,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量过。
  两人目光对上了。
  徐客微微点头,陆寻也点头回应。
  很礼貌,也很疏离。
  “陆导!”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寻转头,看见严峰挤过人群走过来——这位影评人居然也来了威尼斯。
  “严老师?您怎么……”
  “自费来的。”
  严峰推了推眼镜,
  “《爆裂鼓手》那篇稿子让我小火了一把,主编特批我来威尼斯跟你的新片。”
  “那真是荣幸。”
  陆寻真诚地说。
  严峰是少数真正懂电影的影评人,他的评价很重要。
  “片子我还没看,但听国内的朋友说,您这次玩得很大?”
  “嗯,很大。”
  陆寻说,
  “待会儿看完,您就知道了。”
  严峰笑了:“那我更期待了。”
  又寒暄几句,工作人员过来引导主创入座。
  媒体场的座位安排在放映厅中后区——这是惯例,方便记者随时记录。
  陆寻坐在周讯和秦浩中间,胖虎他们坐在后排。
  灯光暗下前,陆寻最后看了眼观众席。
  大概三百多个座位,坐了七成满。
  不算爆满,但也不差。
  对于一部中国导演的小题材片来说,这个上座率已经超出预期。
  他深呼吸,靠回椅背。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