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息怒。”静姝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冷的砖面。
  李嬷嬷快步走上前,朝静姝使了个眼色,静姝连忙起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李嬷嬷则在苏澜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握住苏澜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李嬷嬷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冬日里一碗温热的汤药,苦中带着回甘,“您是一国之母,这后宫的天塌不下来。”
  苏澜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像是散了些,又像是根本没有动,依旧沉沉地压在那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嬷嬷,”她睁开眼,声音沙哑,“本宫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一开始是不是就不应该留下江澹宁这个人?”
  李嬷嬷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着苏澜,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谨慎。
  “本宫小瞧她了。”苏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在风里,“留宿乾元宫,本宫这个皇后都还没有过的恩宠,她倒是先得了。”
  “娘娘,这后宫里的恩宠,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李嬷嬷站起身,从静姝手里接过一盏新茶,双手递到苏澜面前,“陛下给谁恩宠,那是陛下的事。可这中宫的位置,是谁也动摇不了的。”
  “陛下可以有很多位宠妃,可只能有一位皇后。”
  苏澜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点暖意顺着指尖往上攀,却暖不到心底。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年轻而憔悴,眉眼间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恩宠动摇不了中宫的位子,可它能动摇人心。”苏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酸涩,“李嬷嬷,你没看见今日那些嫔妃看本宫的眼神,有试探,有掂量,还有一丝……轻视。”
  李嬷嬷沉默了。
  “算了。”苏澜讽刺一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陛下现在护着江澹宁,本宫拿她也没办法。”
  江澹宁本来准备用过早膳就回未央宫的,结果被萧叙宸留下来了。
  “爱妃有事?”
  “没有啊。”江澹宁摇摇头,“但臣妾不能一直待在乾元宫啊。”
  “后宫姐妹该有意见了。”
  萧叙宸轻笑一声,“你还怕其他人有意见?”
  “陛下怎么能这么说臣妾?”
  “臣妾当然怕。”江澹宁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臣妾还想在后宫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可不想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萧叙宸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朕看你是巴不得被人戳几下,好有由头来找朕告状。”
  江澹宁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陛下怎么知道的?臣妾这点小心思都被陛下看穿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殿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金色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漫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江澹宁最终还是没能走成,被萧叙宸拉着去了御书房,在一旁安了一张小几,摆了笔墨纸砚和几本闲书,让她在那儿待着。
  “陛下这是要把臣妾当摆设?”江澹宁坐在小几前,翻了翻那几本闲书,都是些游记杂谈之类的,倒是对她的胃口。
  “朕这是让你陪着。”萧叙宸已经重新坐到御案后头,批了一半的奏折还摊在那里,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半干不干,“怎么,不愿意?”
  “愿意。”江澹宁翻开一本书,嘴角噙着笑,“臣妾巴不得天天陪着陛下呢。”
  苏含光端着茶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天子埋头批折子,江昭媛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也不打扰谁,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把茶点轻轻搁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妃嫔承宠的场景,有浓情蜜意的,有逢迎讨好的,也有不动声色算计的。可像江昭媛这样聪明的人她也是头一次见,怪不得陛下喜欢呢。
  御书房里安静了大半个时辰,只有翻书页和批折子的细微声响。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萧叙宸身上。他正拧着眉头看一本折子,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朱笔在指尖转了两转,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起身,倒了盏温茶端过去,搁在他右手边。
  “陛下,喝口茶歇歇。”
  萧叙宸“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折子上移开。江澹宁也不催,就那么站在一旁,目光从未落在桌子上的奏折上。
  这些东西不是她该看的,也不是她该管的。
  萧叙宸终于放下朱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仰头靠进椅背里,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江澹宁绕到他身后,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澹宁,可能要打仗了。”良久,萧叙宸睁开眼,声音沉沉的。
  江澹宁听了也心里一沉,打仗最难的还是老百姓。
  “北境匈奴人今年遭了雪灾,牲畜冻死大半,开春之后便屡屡犯边。”萧叙宸的眉心又拧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边关已经起了几次冲突,死了几十个边民。朝堂上分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臣妾不懂这些。”江澹宁柔声道:“但臣妾相信陛下。”
  萧叙宸轻笑了一声,也没再说这个话题。
  在乾元宫用了午膳后江澹宁就回未央宫了,因为边境的事,接下来萧叙宸怕是要忙一段时间了。
  “娘娘回来了!”冯顺早早在未央宫门口张望,一见江澹宁的轿辇转过宫道拐角,便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江澹宁扶着云袖的手下了轿,瞥他一眼:“笑成这样,捡着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