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京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午后开始落,到了傍晚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顺着瓦垄汇成水帘,从屋檐倾泻而下。未央宫院子里的青石砖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几颗没长成的小石榴被风刮落,骨碌碌滚到了廊下。
  江澹宁站在窗前看雨,云栖端了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过来,轻声道:“娘娘,窗口风大,您往里头站些。”
  江澹宁接过茶盏捧在手里,却没有挪步子。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远处的宫墙殿阁都模糊成了灰蒙蒙的影子,什么都看不真切。
  “这雨下得真好。”她忽然说了一句。
  云栖不解其意,只是顺着她的话道:“是呢,前些日子热得厉害,这场雨一下,总算凉快些了。”
  江澹宁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每到夏天她最喜欢的就是下雨天。雨声哗啦啦的,把什么都盖住了,她就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不必去应付任何人,不必去笑那些不想笑的笑。
  前世她是医药世家的传承人,要应付得事情也不少。
  “云袖怎么样了?”江澹宁问道,烫伤养起来比较费功夫,特别是现在天气又热,她直接给云袖放了长假,让她完全好了再回来。
  江澹宁去看过她几次,可云袖觉得她屋子药味重,后来就不让江澹宁去了。
  “娘娘,云袖已经完全康复了,估计这几日就能回来重新伺候娘娘了。”云袖康复,云栖也很开心。
  “让她别着急,一定要完全好了再回来。”
  云栖笑着应道:“娘娘放心,云袖那丫头惜命,不会逞强的。”
  江澹宁被她这话逗得弯了弯唇角。
  “等她回来,让她去库房里挑两匹好料子做新衣裳。”江澹宁将茶盏搁下,“就说本宫赏的,不许推辞。”
  “那丫头肯定高兴坏了。”云栖笑着点头。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天边压着的乌云散开一道缝,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江澹宁正准备转身回内殿歇着,余光忽然瞥见院子外头有人影晃动。雨幕中看不太真切,隐约是个穿青衣的太监,站在宫门口和守门的小太监说着什么,神色焦急。
  “云栖,去看看怎么回事。”
  云栖应声出去,没一会儿便折返回来,身后跟着那个青衣太监。那太监浑身被雨淋得透湿,进门便扑通跪下了,声音打着颤:“奴才给昭妃娘娘请安。娘娘,冷香阁那边出事了,楚官女子今儿午后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见了红。冷香阁的人去请太医,可太医院的人说……”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了江澹宁一眼,声音越来越低:“说楚官女子如今的身份,按规矩只能请医女,不能请太医。”
  江澹宁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见了红?”她问,“她怀孕了?”
  那太监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回娘娘,楚官女子被贬入冷香阁时已有近一个月的身孕,只是……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跤摔得狠,医女来看过了,说孩子怕是保不住。”
  殿中安静了一瞬。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江澹宁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她不喜欢楚昭宁,这个人心思歹毒,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是咎由自取。可那个孩子……
  “本宫知道了。”江澹宁的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淡,“退下吧。”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那边又传来了消息。陛下派了太医去冷香阁,只是去得太晚了——孩子没有保住。
  江澹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晚膳。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片笋尖送入口中,慢慢嚼着,神色如常。
  楚昭宁被贬入冷香阁时不知道自己有孕,摔跤时不知道自己有孕,直到鲜血顺着腿流下来,染红了裙摆,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又失去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也无声无息。
  就是不知道陛下准备怎么办了,要不要补偿楚昭宁一二。
  “这下子楚昭宁怕是更恨本宫了。”江澹宁话是这么说,可眼睛里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娘娘,她被罚被降位是她自己要害人,和娘娘有什么关系。”云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忿,“又不是娘娘让她去害人的,也不是娘娘让她摔的跤。”
  江澹宁笑了笑,搁下筷子。
  “话是这么说,可人总要找个恨的对象,才能撑着自己活下去。”她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神色淡淡的,“恨本宫总比恨她自己容易。”
  恨自己,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几盏,宫人们正踩着梯子去换。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映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陛下驾到——”
  萧叙宸没有提前让人通知他要来,江澹宁听到通报都有些惊讶。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衣摆被雨水洇湿了一圈,想是一路走过来沾的。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江澹宁起身行礼,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
  “坐着。”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江澹宁仰起脸看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外头刚下过雨,路上湿滑。”
  萧叙宸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答话。云栖极有眼色地奉了茶上来,便带着殿中伺候的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烛火跳了跳,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深浅不定的阴影。
  “想你了,过来看看你。”
  江澹宁起身,走到萧叙宸身边坐下,把身子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陛下,不要难过了,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