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一靠上软垫，整个人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萧叙宸伸手将她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马车行得并不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街上的喧嚣渐渐远了，透过车帘的缝隙，只剩下模糊的叫卖声和偶尔一两声驼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萧叙宸低头看了看她。她已经彻底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贝齿。那朵石榴红的绢花还别在她的发髻上，被车窗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一只停在鬓边的蝴蝶。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将绢花扶正了些。
指腹擦过她的发丝时，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大约是梦话。
萧叙宸的手僵了一瞬，旋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马车从侧门驶回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际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宫墙上的琉璃瓦映得金红一片。萧叙宸没有叫醒江澹宁，而是将她从车上打横抱了起来，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未央宫走去。
沿途的宫人远远看见，纷纷垂首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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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澹宁醒来的时候，殿中已经点起了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纱帐低垂，烛火从帐外透进来，把帐顶的缠枝纹样映得朦朦胧胧的。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龙涎香气，混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温热，安静得只听见远处廊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清风楼吃完饭、上了马车之后睡着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了？”
声音从帐外传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声音从帐外传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江澹宁撩开纱帐探出头去，看见萧叙宸坐在窗下的紫檀木书案前，手边堆着几本奏折，手里却拿着她白日里在墨香斋买的那本《幽怪录》。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深邃。
“陛下在看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九头怪鸟。”萧叙宸把书合上，封面朝她亮了亮，神色一本正经，“朕看看这书到底哪里吸引澹宁。”
江澹宁被他这副正经模样逗得笑出声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就要走过来。萧叙宸眉头一皱，放下书起身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回榻上，弯腰拿起地上的绣鞋替她套上。
“说了多少次，不许赤脚踩地。”
“夏天的地砖凉凉的，踩上去很舒服。”江澹宁辩解了一句，看见他的表情，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云袖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江澹宁净了面洗了手，又替她重新绾了一个松松的髻。那朵石榴红的绢花被取下来的时候，云袖咦了一声，笑道：“这绢花真好看，是娘娘在外头买的？”
“嗯。”江澹宁接过绢花看了看，“收起来吧。”
“是。”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菜色比平日清淡些，是太医叮嘱过的缘故。江澹宁白日里吃了不少零嘴，这会儿倒不太饿，喝了一碗鸡丝粥便搁了筷子，托着腮看萧叙宸吃饭。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咀嚼几乎没有什么声响，筷子落在碗碟上也是轻轻的。大约是自小的教养使然，连用膳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清正端方。
萧叙宸带江澹宁出宫的事最终没有瞒住后宫众人，毕竟出宫还稍微藏了藏，回来萧叙宸抱着人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皇后，毕竟这后宫的掌权者是她。
“陛下还真是宠啊。”她入宫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出宫过。
“娘娘，这可不合规矩啊。”李嬷嬷小声地说道：“入了宫就是陛下的嫔妃，怎么可以随意出宫。”
“规矩？”苏澜冷笑一声，看向未央宫的方向，“整个皇宫都是陛下的，规矩可以约束任何人，唯独不能约束陛下。”
“难不成你让本宫去找陛下说规矩？”苏澜摇摇头，“何必呢，讨不了好，还不如当做不知道。”
“可是……”李嬷嬷犹犹豫豫地道：“后宫其他嫔妃只怕会对娘娘您有意见。”
“有意见又怎么样，本宫始终是皇后。”苏澜看着李嬷嬷，认真地说道：“她们影响不了本宫的位置。”
长乐宫中，陆明萱之前要是知道这种事肯定会生气，这次听后挥挥手就让人下去了。
陛下对江澹宁正在兴头上，要是她不能一下子把江澹宁按死，那就只会让陛下更怜惜她，得不偿失。
对这件事也有开心的人，例如程婕妤。她现在算是彻底和昭妃站在一起了，昭妃越好她就越好。
翌日清晨，江澹宁照例去坤宁宫请安。
“娘娘，昨儿陛下带您出宫，又抱您回宫的事，今儿怕是要被提起。”路上，云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江澹宁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提就提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后宫人多嘴杂……”
“嘴长在别人身上，本宫管不着。”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随意，“陛下要做的事，难不成本宫还能拒绝他？”
云袖想了想，觉得自家娘娘说得在理，便不再多言。
说话间坤宁宫已经到了。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名穿青色比甲的宫女垂手立在门边，见江澹宁过来，齐齐蹲身行礼。
“昭妃娘娘安。”
江澹宁跨进门槛的时候，看到屋子里其他嫔妃都已经到齐了，就连皇后都到了。
她微微一顿，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来迟了，皇后娘娘恕罪。”其实是没有迟到的，但皇后都到了，她总要拿出个态度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