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线索是抱琴——孟嫔的贴身宫女。柳棠描述得已经很清楚了:二月初八夜里埋东西,二月十一夜里挖出来查看、祭拜、重新埋回去。如果柳棠说的是真的,那抱琴就是人证。那包桃木人偶上会不会留下什么物证?比如泥土、比如朱砂、比如抱琴的指纹——不过这个时代没法验指纹,只能靠别的。
  江澹宁拿起那个桃木人偶,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人偶背面的七根银针扎得很深,每一根都穿透了桃木,针尖从人偶的胸口微微透出来。她拔出一根银针,凑到烛火下看了看——针是普通的绣花针,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针尾的穿线孔里残留着一小截极细的红丝线。红丝线,扎小人用的红丝线。这种东西宫里每个会做针线的宫女都有,根本没法查来源。
  她又把人偶肚子里那卷黄纸展开。朱砂写的“夭折短命”四个字,笔画工整,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但朱砂和毛笔也是烂大街的东西,查无可查。
  江澹宁把黄纸重新卷好塞回人偶肚子里,银针插回去,然后把云栖叫了进来。
  “你去竹筠阁后院走一趟,不要声张。找个借口——就说凤仪宫要重新分配各宫的花木,你去量一下石榴树的尺寸。”
  云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主子的用意:“娘娘是要妾身去看看那个坑还在不在?”
  “对。如果还在,用树枝把坑填平,不要让人看出有人挖过。如果不在,就说明抱琴昨晚发现人偶被人挖走了——那她今晚一定会有动作。你再去找王太监,让他今晚盯着竹筠阁后院的动静,有什么异常直接报我。”
  云栖点头应了,又问:“娘娘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江澹宁说,“明天晨会,让所有人都来。”
  “娘娘是想在晨会上……”
  “当面对质。”江澹宁把那包桃木人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榴树上,安安挂的那串彩色蘑菇还在风里晃悠,萧元琮写的“岁岁平安”横批在正殿门上贴得端端正正。她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云栖后背发凉的话。
  “本宫也想看看,这后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敢把手伸到本宫的孩子身上。”
  二月十三,晨。
  天还没亮透,凤仪宫正殿里的烛火已经全部点起来了。十二盏连枝灯把殿内照得亮堂堂的,光线落在新换的大红织金帷幔上,反射出一层暖融融的金光。乍一看跟平日里请安的排场没什么两样,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不同——云袖和云栖两个人今天都在殿里当值,一左一右站在江澹宁身侧,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三分。殿外廊下也比平日多了四个太监,都是凤仪宫的老人,站得规规矩矩,但眼睛一直在留意各宫来人。
  嫔妃们陆陆续续到了。安妃来得最早,穿一身藏蓝色绣银线梅花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对素银簪子,打扮得比平时更素净了几分。她进来的时候看了江澹宁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有的默契——她察觉到了什么。但江澹宁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安妃便什么都没问,照常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安安静静地等。
  霍敏第二个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外面罩着同色的褙子,看起来气色不错。进来之后照例给江澹宁行了礼,又跟安妃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安妃下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南瓜子,没磕——她知道今天的气氛不太对。霍敏虽然性子爽利,但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她看到殿里比平时多了四个太监、云栖云袖同时在场,立刻就把南瓜子塞回了袖子里,坐姿也比平时端正了几分。
  接下来是孟嫔。
  孟嫔进来的时候,殿里的烛火恰好有一盏爆了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她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到殿中央,屈膝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跟过去无数次请安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薄薄的粉,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贴身宫女抱琴今天没有跟着进殿,而是留在了殿外。这本身不算异常,各宫嫔妃来请安有时候也会让宫女在外面等,但结合柳棠的举报,这个细节就变得意味深长了。
  江澹宁端坐在凤座上,目光从孟嫔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收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起来吧”,孟嫔就只能跪着。这个动作极轻极淡,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皇后的态度不对。殿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一层。
  其他嫔妃也陆续到了。月昭仪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素面褙子,头上只戴了一对珍珠耳坠,打扮得比安妃还要素净,脸色也比前几天更差了。江澹宁注意到她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坐到位子上之后就把手拢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人到齐了。
  江澹宁把茶盏放下,瓷盏底部磕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殿里所有的低语声在这一声响之后齐齐停了,像是有人挥刀斩断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今天请各位这么早来,”江澹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为了一件事。”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举报信,展开来放在案上。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桃木人偶,摆在了信纸旁边。七根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人偶肚子上那抹朱砂红色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