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苏澜正在用晚膳,听到通传声时筷子险些没拿稳。她匆忙起身,扶着李嬷嬷的手迎到门口,果然见萧叙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苏澜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萧叙宸扶起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苏澜心中一暖,连忙让人添碗筷,亲自给萧叙宸布菜。
  萧叙宸吃得不多,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他的目光不时落在苏澜脸上,似是在打量什么。
  苏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道:“殿下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萧叙宸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今日太医来请过脉没有?”
  “来过了,说一切安好。”苏澜抚了抚肚子,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孩子很乖,不怎么闹腾。”
  萧叙宸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明日随孤进宫。”
  苏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微微一顿,“殿下?”
  萧叙宸眼里划过一丝悲痛,“父皇……让他看看你肚子里的孩子。”
  “带上元璋和若瑶若瑜。”
  萧叙宸大儿子名叫萧元璋,大女儿萧若瑶,二女儿萧若瑜。
  “是,殿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太子殿下就带着太子妃和三个子女入宫了。
  乾元宫的药味越来越重了。
  萧叙宸站在殿外,看着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苏含光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父皇醒了?”他问。
  “回殿下,刚刚醒了一刻。”值守的太医躬身答道。
  萧叙宸点点头,带着太子妃等人走了进去。
  殿内熏着安神的香,却盖不住那股沉沉的病气。皇上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与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儿臣叩见父皇。”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皇上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都……都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叙宸起身,把萧元璋、萧若瑶和萧若瑜往前带了带。三个孩子乖巧地站在床前,一个比一个安静。
  皇上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萧元璋身上。
  “过来。”
  四岁的萧元璋已经很懂事了,更别说入宫之前还被陆明萱仔细叮嘱过,他走过去站在床前,叫道:“皇祖父。”
  皇上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好……好。”他喃喃道,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萧叙宸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良久,皇上收回手,目光落在苏澜隆起的肚子上:“几个月了?”
  “回父皇,快七个月了。”苏澜抚着肚子,声音温柔。
  “好。”皇上又说了个好字,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萧叙宸知道他累了,让苏澜带着孩子们退到外间。他自己却留了下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皇上粗重的呼吸声。
  苏澜刚退到外间就碰到了德妃。
  德妃是惠王的母妃,也和当今皇上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极好,在这里见到她倒是不奇怪。
  “德妃娘娘。”苏澜屈膝道
  “太子妃。”德妃微微点头,“太子殿下在里边吗?”
  “是。”苏澜微微侧身,让出道路,“德妃娘娘稍候,我让人通传一声。”
  “不必了。”德妃摆摆手,目光在苏澜隆起的肚子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本宫就是来看看,既然太子殿下在,本宫晚些再来便是。”
  她说着,视线落在三个孩子身上,特别是萧元璋,“这是太子的长子吧?长得真精神。”
  萧元璋被陆明萱教导得很好,闻言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给德妃娘娘请安。”
  “好孩子。”德妃笑着点点头,又看向苏澜,“太子妃身子重,别站着了,去偏殿歇歇吧。”
  “多谢德妃娘娘关怀。”
  德妃走后,苏澜带着孩子们去了偏殿。她靠在软榻上,手抚着肚子,眉头却微微蹙起。
  “娘娘,怎么了?”李嬷嬷低声问。
  “没什么。”苏澜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只是觉得……德妃娘娘来得巧了些。”
  内殿,皇上看着守在榻前的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宸儿……”皇上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父皇,儿臣在。”萧叙宸连忙凑近,握住皇上枯瘦的手。
  皇上看着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萧叙宸摇头:“儿臣不辛苦,父皇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上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病是好不了了。
  “朝堂上的事……你一直处理得很好。”皇上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朕……放心。”
  萧叙宸眼眶微红,握紧了皇上的手:“父皇……”
  “朕走了之后……一切从简……”皇上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你要记住……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切莫……切莫因私废公……”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上又喘了几口气,目光在萧叙宸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把这张脸深深印在脑海里。
  “朕这一生……没什么遗憾了。”皇上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你这样的儿子……是朕的福气……”
  萧叙宸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皇上的手渐渐无力,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去吧……朕累了……”
  ***
  燕承平二十四年十月十五,帝崩于乾元宫,享年四十有八。
  十月的风裹挟着枯叶掠过皇宫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声响。国丧的消息是在凌晨传遍各宫的,一时间,整座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陷入了铺天盖地的白。
  大行皇上的丧仪按大行皇上的意思一切从简,萧叙宸按规矩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十月十八,遗诏宣读。
  文武百官跪伏在地,鸦雀无声。宣诏的太监声音尖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