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了未央宫。不多时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师父,云栖姐姐说了,娘娘近日脾胃不太好,让咱们多做些清淡的、好克化的,荤腥尽量少些,鱼虾一类的尤其不要。”
  “知道了。”听到这话周正心里有一点想法,但……在宫里生存,就要学会装不知道。
  这件事也被一个人注意到了。
  长春宫的庭院里,谢清漪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翻看一本杂书。五月的紫藤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从架子上垂下来,风一过便落下一阵细碎的花瓣雨,落在她的肩头和书页上。
  她伸手拂去书页上的花瓣,目光却没有离开手中的书。
  “娘娘。”她的贴身宫女雨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蜜渍梅子,“奴婢刚从御膳房那边回来,听说了一件事。”
  谢清漪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什么事?”
  “未央宫的江昭媛最近换口味了,山楂薏米这些一概不碰,鱼虾荤腥也不要了,说是脾胃不适。”雨兰将梅子搁在石桌上,随口道,“御膳房的周公公还发愁呢,不知道江昭媛到底想吃什么。”
  谢清漪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雨兰脸上。
  雨兰被自家娘娘这反应弄得有些懵,又把话说了一遍。
  谢清漪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她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山楂,活血化瘀。薏米,性寒滑利。鱼虾荤腥,孕早期最易引发恶心。
  这些忌口,单独看哪一样都不稀奇。可一样一样合在一起,便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雨兰看着自家娘娘的反应,渐渐也反应过来了,“娘娘,您是怀疑江昭媛怀孕了?”
  “嗯。”谢清漪点点头。
  “娘娘,那我们?”
  “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事告诉陆明萱或者皇后吧。”谢清漪重新拿起书,相对于本宫,她们才应该更着急。
  他又没有皇子,不需要去做这种让自己脏手的事情,相信把这事告诉皇后或者陆明萱,效果会更好。
  雨兰做事挺快的,第二天就找了个机会把这消息透露给了坤宁宫的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也是个想邀功的,一得到消息就马上去告诉皇后了。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苏澜不是个蠢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是一个小太监先知道的,她怀疑事情有诈。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压得极低:“回娘娘的话,奴才有一个同乡在御膳房做事,他听见御膳房的周公公在跟底下人抱怨,说未央宫的昭媛娘娘近来口味大变,山楂薏米一概不碰,连鱼虾都闻不得了。他告诉奴才后,奴才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便赶紧来回禀娘娘。”
  苏澜的手指在凤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极慢。
  “确定周正说的?”
  “是,是周公公亲口说的。”
  苏澜没有再问,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小太监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倒退出去,出了殿门才敢直起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苏澜靠在凤座上,目光落在殿角那尊鎏金博山炉上,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成淡薄的雾气。她的面容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亮得有些渗人。
  “娘娘,”李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江昭媛这是怀孕了吧?”
  苏澜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这么宠爱她,她怀孕迟早的事。”
  “让人去打听一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若是真的……那这个孩子……
  “是。”
  苏澜这边一派人去打听,江澹宁那边就收到消息了。
  “是哪个宫的人?”江澹宁放下给自己把脉的手,对此毫不意外,她正大光明的让御膳房改她的膳食,就是为了让其他人发现,只是没想到这群人发现得这么慢。
  “娘娘,奴才发现的有坤宁宫和长乐宫的人。”
  江澹宁挑了一下眉,但是不怎么意外,“皇后、惠妃。”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娘娘。”冯顺躬身退下。
  五月初五,端午。
  五月初五,端午。
  天还没亮,宫里便热闹了起来。各宫的宫女太监穿梭在宫道间,捧着菖蒲、艾叶和各色节礼,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像是暴雨前忙着搬家的蚂蚁。御花园的池子上已经扎好了龙舟,虽然比不得民间江河里的那般气派,但描金画彩的也甚是好看,龙头上的红绸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江澹宁也在云栖云袖的服侍下穿好衣服梳好妆准备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今日除了给皇后请安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因此要比平日早一些。
  端午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将坤宁宫正殿照得亮堂堂的。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妃嫔们按位份依次落座,珠翠环绕,衣香鬓影,说笑声混杂着茶盏碰撞的细响,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
  江澹宁今日来得不早不晚。她扶着云栖的手迈进殿门时,原本嘈杂的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她一身粉紫渐变的广袖礼服,衣料轻薄如雾,暖金绣线缠枝繁花缀满衫袖,行来如披一身碎光。高髻盘发以紫蓝花冠为饰,流苏步摇随步轻晃,额间花钿添了几分柔媚,颈间珠金叠戴,腰封鎏金束出盈盈细腰,裙摆垂落如流云漫卷,抬眼间贵气与温婉尽在眉眼。
  殿内的妃嫔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嫉妒,有审视。江澹宁全都视而不见,径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皇后娘娘到——”江澹宁刚坐下不久内侍的通报声就响起来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众人起身行礼道。
  苏澜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绣凤的礼服,头上的九尾凤簪在晨光里熠熠生辉,端的是母仪天下的气派。她微微抬手,一脸温婉地笑着:“都起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