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娘娘体恤。”江澹宁微微欠身。
  苏澜收回目光,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没有半分波澜:“这段日子因为二公主落水的事本宫对后宫管理有所疏忽,各位要是缺什么东西直接让人报上来就是。”
  “多谢皇后娘娘。”
  接着几位妃嫔纷纷说了几句“二公主吉人天相”“娘娘不必忧心”之类的场面话。陆明萱坐在苏澜下首,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听说二公主那日在冰面上走得稳稳当当的,王嬷嬷怎么都拽不住。到底是小孩子不懂事,还是身边的人不上心,这还真不好说。”
  陆明萱笑容不变:“臣妾自然是心疼二公主。”
  “既然心疼,那不如替本宫做件事。”苏澜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二公主这几日胃口不好,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她都不爱吃。本宫听说惠妃宫里的拂柳姑娘极擅做江南点心,不如借来坤宁宫待几日,给二公主做些开胃的小食,如何?”
  陆明萱的笑容僵了一瞬。拂柳是她的贴身大宫女,跟了她十几年了,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苏澜这一开口就要把人借走,借的是什么意思满屋子人心知肚明——这是警告,明晃晃的警告。
  陆明萱握了握拳,随即笑得愈发灿烂:“娘娘说的哪里话,一个宫女罢了,臣妾这就让人叫她过来。”她转头朝身后的另一个宫女吩咐了两句,那宫女应声出去了。
  苏澜满意地点了点头:“惠妃果然大方。”
  江澹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一声。陆明萱也是活该,明知道苏澜这些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还非要凑上去拨一下,这下好了,被拨回去的反而是她自己。
  请安在一种微妙的低气压中结束了。众妃嫔鱼贯而出,江澹宁扶着云栖的手走在最后,刚走出坤宁宫的宫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叫唤。
  “昭妃娘娘留步。”
  江澹宁回头,看见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是坤宁宫的人。小太监跑到近前,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双手呈上来一只巴掌大的锦盒:“娘娘,这是皇后娘娘让奴才交给您的。皇后娘娘说,您临盆在即,这枚安神玉佩是太后当年赏的,在佛前供过,能让产妇心神安宁。娘娘说她如今诸事缠身,怕到时候顾不上照看您这边,这玉佩权当是提前给您添个吉利。”
  江澹宁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的平安扣,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确实不是凡品。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厚爱。”江澹宁合上锦盒,朝小太监点了点头,“回去替我向娘娘道谢。”
  小太监应声退下了。云袖扶着她往回走,低声道:“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还在敲打惠妃,转头又来给咱们娘娘送东西,这……”
  “管她什么意思,这东西回去拿个盒子装上扔库房里去。”江澹宁道,她现在身子重,实在是不愿意天天去猜这些。
  “是。”云袖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回到未央宫,江澹宁解下大氅,在暖阁的软榻上歪了下来。这一趟请安走下来,她确实有些乏了。月份越大,身子越沉,走几步路就觉得腰酸背痛,腿脚也开始浮肿,脱了鞋袜一看,脚踝处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
  云栖打了热水来替她泡脚,一边替她揉着浮肿的小腿,一边心疼道:“娘娘往后还是别去请安了,天寒地冻,路还滑,不安全。”
  “不去了。”按照预产期算这个月她随时都有可能会生产,不能再折腾了。
  “稳婆都安排好了吧?”江澹宁的接生稳婆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身世背景是萧叙宸安排人去查的,但江澹宁还是让人去重新查了一下。
  “娘娘放心,都安排好了,没有问题。”
  腊月初六这日,天难得放了晴。
  未央宫的院子里那几株红梅开得正盛,积雪压着花枝,红白相衬,煞是好看。云栖一早便指挥着小宫女们将正殿的窗户都推开了半扇,透气换气,又把江澹宁平日里用的被褥都搬到院子里晒着,说是要沾沾日头的阳气。
  江澹宁坐在廊下的软椅上,腿上盖着厚实的狐皮毯子,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肤色映得莹白如玉,只是眼底那一抹倦色怎么也遮不住。
  临近产期,她夜里睡得越发不安稳。孩子在她肚子里动得厉害,有时候半夜一脚踹过来,能把她从睡梦中直接踹醒。腰酸得像是被人拿锤子一寸一寸地敲,翻身要云栖扶着,起身要云袖搀着,连如厕都成了件费力的事。
  “娘娘,钱太医来了。”冯顺小跑着过来禀报。
  江澹宁放下碗,点了点头,今日是请脉的日子。
  钱太医背着药箱进了院子,在廊下行过礼后,取出脉枕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江澹宁将手腕搁上去,钱太医闭目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怎么样?”云栖比江澹宁还紧张。
  钱太医收回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娘娘脉象洪滑有力,胎位也正,只是……”
  “只是什么?”云袖急得差点跺脚。
  “只是娘娘近来心绪似乎不太宁静,肝气稍有郁结,夜里盗汗,白日乏力,这都是产前常见的症状,不算大碍。微臣给娘娘开一副安神养气的方子,吃上两三日便能缓解。”钱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娘娘如今月份已足,随时都可能发动,万不可再劳神费心,也不可久坐久站,饮食上清淡为主,大鱼大肉反倒不宜。”
  江澹宁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