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在桥头的石阶上站定,看着那些穿针引线的女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根极细的银针和一卷七彩丝线。她方才在街上趁萧叙宸和崔文卿说话的时候,偷偷在一个小摊上买的。
“公子,”她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影,亮得灼人,“臣妾也想过一回七夕。”
萧叙宸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根细细的银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接过针,又拉过她的手,将丝线塞进她掌心里。
“穿。”他说,语气简洁。
江澹宁愣了一下:“公子不穿?”
“朕——我穿这个做什么。”他别过脸去,耳尖在灯笼的红光里微微泛着绯色,“这是你们女人的事。”
江澹宁笑了,她低下头,借着月光和灯影,认认真真地开始穿针。那针眼极细,丝线又软,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她歪了歪头,指尖捏着线头,嘴唇微微抿起,全神贯注地盯着针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叙宸靠在桥栏上,看着她低头穿针的模样。灯笼的红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绯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嘟起,像是一个在跟一根针较劲的小姑娘。
“穿上了!”江澹宁忽然欢呼了一声,举起手里的银针,丝线稳稳地穿过了针眼,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微光。她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得了小鱼干的猫,“公子看见了吗?臣妾穿上了!”
萧叙宸低头看着她,灯笼的红光和月光的银辉同时落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明亮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得不敢用力的东西。
江澹宁的笑容微微一滞,仰头看着他。他的脸背着光,眉眼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却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深潭底部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
“陛下,”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缱绻,“您今天开心吗?”
萧叙宸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桥下河水泛起的一圈涟漪,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片花瓣,像是七夕夜里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一句情话。他的嘴唇微凉,带着淡淡的桂花酒酿的味道,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离开了。
“开心。”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河水声盖过。
江澹宁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她低下头,把那根穿了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里,嘟囔了一句:“开心就好。”
萧叙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鼻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刚拢好的头发又揉乱了。
“走。”他直起身,朝她伸出手,“前面还有灯市。”
江澹宁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温热干燥,包裹住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两人并肩走过石桥,走进灯影深处,身后是满河的乞巧灯笼和穿针引线的女子,头顶是七夕的弯月和漫天星河。
苏含光和云袖远远跟在后面。云栖看着前面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压低声音对苏含光道:“苏公公,奴婢跟了娘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她这么高兴。”
苏含光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咱家跟了陛下十几年,也是头一回看见陛下这么高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默契地放慢了脚步,把距离又拉远了些。
灯市比白天的集市更加热闹。整条街都被各式各样的花灯照得亮如白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琉璃灯,层层叠叠地挂满了街道两侧的竹架,每一盏灯下都围着一群猜灯谜的人。卖花灯的小贩举着长竿,竿子上挑着十几盏精巧的小灯笼,在人潮中穿梭叫卖。卖巧果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刚出锅的巧果裹着糖霜,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江澹宁在一个花灯摊子前停下来,目光黏在一盏兔子灯上挪不开。那兔子灯做得精巧,通体用素白的绢纱糊成,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是两颗亮晶晶的黑曜石,肚子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把整只兔子照得暖融融的。
萧叙宸看了她一眼,走过去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公子。给夫人买一盏吧,我这兔子灯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绢纱,透光最好看。”
萧叙宸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递过去,把那盏兔子灯摘下来,转身递给江澹宁。
江澹宁接过来,拎着灯笼的细竹竿转了两圈,那只绢纱兔子便在灯光里悠悠地打了个转,耳朵晃晃悠悠的,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她抬头看萧叙宸,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和满街的灯火,弯起嘴角:“谢谢公子。”
萧叙宸看着她那副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避开了身后挤过来的一群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时,江澹宁又走不动了。摊主是个穿青布长衫的秀才模样的年轻人,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排花灯,每盏灯下都压着一张灯谜笺,猜中了便可以把灯拿走。
“公子,”江澹宁扯了扯萧叙宸的袖子,指着最中间那盏最大的走马灯,“那盏灯好看。”
萧叙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盏八面走马灯,每一面都画着不同姿态的骏马,灯内的热气推动转轴,八匹马首尾相接地转着圈,灯面上还题着一句诗——“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正是七夕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