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当时正在给平平缝一件新褂子，头也没抬：“紧张什么？”
“那可是陆妃的亲妹妹！”赫连昭容瞪圆了眼睛，“万一陛下看上了——”
“陛下看上了，那也是陛下的意思。”江澹宁咬断线头，将褂子抖开来看了看针脚，觉得还算满意，“我一个妃子，还能拦着陛下纳人不成？”
赫连昭容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颗瓜子，“咔嚓”一声咬开：“你这性子，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傻。”
江澹宁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是心大，也不是傻。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是防不住的，只能靠他愿意不愿意。他愿意，就算把整个后宫都塞满了秀女，她的位置也稳稳当当。他不愿意，就算这宫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也是孤家寡人。
殿选这日，天还没亮江澹宁就醒了。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还在沉睡的萧叙宸——他昨晚批折子批到半夜，来未央宫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一股凉气灌进来，随即一只手臂将她捞过去，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她嘟囔了一声，他低低说了句“睡吧”，两个人便都没了声音。
此刻窗外还是一片浓墨般的暗蓝，纱灯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豆大的一点光在将灭未灭地挣扎。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他——眉头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嘴角倒是放松的，呼吸平缓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颊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茶的味道。
殿选。他今日要坐在大殿上，面对一排排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决定她们的命运，也决定后宫里多几张新面孔还是保持现状。她知道他会怎么做，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想什么呢？”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江澹宁回过神，才发现萧叙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她，目光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意，却已经透出了几分清明。
“没想什么。”江澹宁垂下眼睛，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陛下该起身了，今日殿选，礼部和内务府的人怕是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萧叙宸没动。他翻了个身，将手臂搭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再躺一刻。”
“陛下——”
“一刻。”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怀里。
江澹宁没有再动。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一面被敲了多年的旧鼓，声音不响，却能传出去很远。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将纱灯里最后那点烛火彻底吞没了。
萧叙宸最终还是起来了。云栖领着宫女们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是殿选的大日子，穿戴比寻常上朝还要隆重——十二旒的冕冠，玄色绣金龙的朝服，腰间束着玉带，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龙纹佩剑。他站在铜镜前让宫人们替他整理衣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方才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的那个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杀伐决断、不容置疑的帝王。
江澹宁也已经梳妆完毕。她选了一件丁香紫的宫装，颜色既不张扬也不过分素淡，发髻上簪了一套银镶珍珠的头面，耳坠子是两颗圆润的东珠，恰到好处地衬着她的气色，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压谁的风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算妥当，便起身走到萧叙宸身边。
“臣妾今日就不去殿上了。”她替他正了正腰间玉佩的穗子，语气平常，“皇后娘娘和诸位妹妹们都在，臣妾去了也是多一个人站着。”
萧叙宸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身子不舒服？”
“没有。”江澹宁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就是不想去。”
她说得坦然，萧叙宸便也没有再问。他捏了捏她的手，只说了一句“等朕回来用午膳”，便转身出了未央宫。苏含光早已在门口候着了，见陛下出来，连忙小跑着跟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殿选名册。
殿选设在交泰殿。
江澹宁没有去，但她知道那里的情形——正殿里摆开了明黄色的屏风，皇后坐在屏风一侧，几位妃嫔按位份依次落座。秀女们五人一班，由教习嬷嬷领着鱼贯而入，行礼、抬头、答话，然后等待屏风后那些目光的审视与评判。有人会被留下，有人会被赐花放还，有人会在这一天之后彻底改变命运，有人会在这一天之后被这座皇宫遗忘。
她在未央宫里陪两个孩子玩了大半个上午，安安把她发髻上所有的簪子都拔了下来，平平则在她膝盖上摊开了一本撕得只剩半本的书，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问她。她耐心地教他认了几个字，心思却有一半不在书上。
午时刚过，云栖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娘娘，殿选结束了！”
江澹宁抬起头，语气平稳：“选了几个？”
“六个。”云栖压低声音，像是在报告一个天大的秘密，“一共选了六位小主，位份都没定。”
“六位。”江澹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云栖却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娘娘，陆家二姑娘不在里头。陛下把她赐花了。”
江澹宁正在把安安从头上拔下来的簪子一根一根往回插，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那支银簪在她指尖停了一瞬，随即被她稳稳地插回发髻里。她转过头看着云栖，目光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