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拿过他的碗,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她的动作很轻,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几不可闻。
“陛下不必跟臣妾说这些。”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坦然,“臣妾不想知道前朝的事,也不想知道陆家的事。臣妾只知道陛下答应过臣妾的话,每一句都作数。”
萧叙宸看着她,眼底的神色从方才说陆家时的冷硬,一点一点地化开来,化成了只有在这间暖阁里才会流露出的那种温度。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朕答应你的事,自然作数。”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里,没有水花,却实实在在地沉到了底。
江澹宁低下头,唇角弯了弯。她把手抽回来,拿起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碗沿:“快吃,肘子凉了就腻了。”
萧叙宸挑了挑眉,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一顿午饭吃完了,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将桂花糯米藕的糖浆照得晶莹剔透,像一块融化了的琥珀。
三月的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桃花和李花的香气,把储秀宫里新住进来的六位小主吹得心猿意马。
她们每日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从行礼的幅度到走路的步距,从端茶的姿势到回话的措辞,一样一样地练,练完了便在储秀宫的小花园里散步、绣花、闲聊,等着那个据说要等端午之后才定下来的位分。
六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是吏部侍郎的女儿薛静嘉,年十八,生得眉清目秀,举止端庄,说话慢声细语,一看便是从小被家里按着贵女的标准养大的。年纪最小的是禁军副统领的侄女霍敏,年十四,个头却已经蹿得比薛静嘉还高了,浓眉大眼,肤色微深,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性格爽利得不像个姑娘家。剩下四位分别是两江总督的孙女魏盈、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沈令仪、光禄寺少卿的女儿程雪盈,以及顺天府尹的侄女柳棠。六个人各有各的家世背景,各有各的性情脾气,被关在储秀宫里同吃同住,倒也渐渐混熟了。
霍敏最先憋不住。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头的大好春光,叹了口气:“这规矩要学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我进宫是来当妃子的,又不是来考状元的,天天练这个请安那个行礼,我的腰都快断了。”
薛静嘉坐在窗下绣花,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抿嘴笑道:“你这话让嬷嬷听见了,又要罚你多站一个时辰。”
“罚就罚,我还怕站不成?”霍敏把腿一翘,靠在窗框上,“我从小在我爹的军营里长大,骑马射箭翻墙打架什么没干过,还怕站?”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魏盈一边笑一边拿帕子掩住嘴,她是个圆脸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她笑够了才开口:“霍妹妹,你这话在咱们这里说说就罢了,可千万别让嬷嬷听见。我听说明日皇后娘娘要召咱们去坤宁宫拜见各宫娘娘,到时候你要是站得不好,丢的可是咱们储秀宫六个人的脸。”
“各宫娘娘?”霍敏来了精神,把腿放下来,凑到魏盈跟前,“都有哪些娘娘?贤妃娘娘来不来?”
坐在角落里的沈令仪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来。她是个清瘦的姑娘,眉目间有几分书卷气,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贤妃娘娘是后宫除了皇后位分最高的嫔妃,陛下的龙凤胎都是她所出,你说她来不来?”
霍敏倒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我听说贤妃娘娘长得极美,而且性子特别好,从来不跟人争宠,陛下却偏偏最喜欢她。你们说这是不是真的?”
“你在禁军统领府里听来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薛静嘉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绣绷,“不过我入宫前也听母亲说起过,贤妃娘娘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入宫三年,生了皇子和公主,陛下待她与旁人不同。”
“那可不只是不同。”柳棠从旁边插了一句嘴。她是个细眉细眼的姑娘,长相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格外灵活,一看就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她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姑母是顺天府尹夫人,跟礼部尚书的夫人是手帕交。前些日子我姑母进宫来看我,偷偷跟我说了一件事——这次殿选,本来陆家二姑娘是十拿九稳要进来的,太后虽然病着,但陆家的面子在那儿摆着呢。结果陛下连话都没问她,直接撂了牌子,赐了花。”
几个姑娘齐齐倒吸一口气。陆家二姑娘的事她们都知道,但谁也不敢明着议论。霍敏胆子最大,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呀?”
柳棠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姑母说,陛下是为了贤妃娘娘。贤妃娘娘和陆妃不对付,陆家要是再送一个女儿进来,贤妃娘娘心里能痛快吗?陛下不想让贤妃娘娘不高兴,所以连陆家的面子都没给。”
这话一出,储秀宫的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贤妃这个人,她们惹不起。
沈令仪最先打破了沉默。她把书合上,语气淡淡的:“柳妹妹这话听听就罢了,别往外传。后宫的事,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是耳闻。明日去了坤宁宫,咱们只管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旁的话一句也不多说,旁的事一件也不多问。”
薛静嘉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沈令仪一眼:“令仪说得对。咱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少说少错,多做多错。先把规矩学好了,位分定了,再想别的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