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坐在后排的一个小胖子缩了缩脖子,把他刚刚在书页空白处画的小乌龟悄悄地用袖子盖住了。
  沈鹤鸣重新转向萧元琮,目光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冷板凳,这二十年里他见过无数读书人——有死记硬背的,有投机取巧的,有拿学问当敲门砖的,有敲开了门就把学问丢在门外的。真正对学问本身有敬畏之心、有探究之心的,寥寥无几。而眼前这个岁的孩子,居然让他看到了那种稀罕的光芒。
  “四殿下,”他弯下腰,平视着萧元琮的眼睛,语气放得很温和,“你平时在家,都读什么书?”
  “《论语》和《孟子》是娘教的,”萧元琮老老实实地回答,“《诗经》背了一半,后面的字太难了,娘说等我再大一点再教。《山海经》是我自己看的,上面有很多神兽,很好看。”
  “《山海经》里的字你能认得全?”
  “认不全,”萧元琮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是旁边有图,我对着图猜,猜不出来的就圈起来,等父皇有空了问他。父皇说我的圈画得太多了,他让我先把《说文解字》学了再说。”
  沈鹤鸣的嘴角抽了一下。一个六岁的孩子,已经把《论语》《孟子》学了大半,自己啃《山海经》,还准备去学《说文解字》——这不是天资聪颖,这是天资卓绝。
  “那你今天回家以后,”沈鹤鸣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萧元琮面前,“把这本书拿回去看。这是老夫年轻时候编的一本小书,里面辑录了《论语》中一百零三处古今注解的异同。你不必全看懂,能看懂多少算多少。有什么不明白的,下回来上课的时候问老夫。”
  萧元琮双手捧起那本小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里行间还夹着朱笔的批注。他抬起头看着沈鹤鸣,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的瞳仁里点了一盏灯。
  “谢夫子。”他弯腰行礼,腰弯得很深,语气郑重得不像是六岁的孩子,“学生一定好好看。”
  沈鹤鸣当天夜里就去了一趟乾元宫。
  他这个人向来不懂什么叫“挑时候”,从翰林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夹着那本《论语》就直奔乾元宫,到了殿门口才被苏含光拦下来。苏含光客气地告诉他陛下正在批折子,问他有什么要紧事明天再说成不成。沈鹤鸣站在殿门口,一脸正色地说:“臣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私事——也不算私事,是国事,是关乎社稷的大事。”
  苏含光被他唬了一跳,赶紧进去通报。萧叙宸正埋在折子堆里,闻言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说了句“让他进来”。
  沈鹤鸣进了殿,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不等萧叙宸开口问,就把他今天在文华殿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他这个人说话有个特点——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添油加醋。萧元琮说了什么,他问了什么,那孩子怎么答的,每一个字都复述得清清楚楚,连萧元琮用手比划“吞”和“化”的动作都描述了出来。
  讲到最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年轻时候编纂的《论语集注异同考》,今日送了一本给四殿下。臣临走的时候问四殿下,为什么要推敲‘囫囵吞枣’和‘食古不化’的差别,四殿下说——”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什么?”萧叙宸问。
  “四殿下说,‘夫子的学问是用来教人的,不是用来唬人的。如果用错了典故,学生听了会糊涂,那就是夫子的过失,也是学问的过失。’”沈鹤鸣说完这句话,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声音忽然有些发颤,“陛下,臣在翰林院二十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说出这种话的,四殿下是头一个。”
  勤政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将萧叙宸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沈侍读,”萧叙宸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你觉得琮儿的资质如何?”
  “不是臣说恭维话,”沈鹤鸣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四殿下天资卓绝,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不骄不躁。做学问最怕的不是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四殿下聪明,却不倚仗聪明。他今日在课堂上推敲这两个典故,不是为了显摆自己比夫子懂得多,是真的觉得用错了典故会误了学问——这份对学问本身的敬畏之心,臣在成人身上都很少见到,更别说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萧叙宸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案头那本沈鹤鸣呈上来的小册子,翻了几页。册子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朱笔批注,看得出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冷板凳岁月里,用最笨的功夫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他把这样一本册子送给萧元琮,不是给学生的赏赐,是给同道中人的赠礼。
  “臣今日跟四殿下说了一段话,”沈鹤鸣又说,“臣说,做学问就像盖房子,地基挖得越深,上面的房子才能盖得越高。那些仗着一点小聪明不肯下笨功夫的人,房子盖得快,塌得也快。四殿下听了以后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夫子放心,学生不怕挖地基。学生怕的是地基挖得不够深,将来房子盖起来了,风一吹就倒了,砸到的是住在房子里的人。’”
  ***
  景元六年,九月初九,重阳。
  江澹宁在凤仪宫后头的菊圃里办了一场赏菊宴。
  这菊圃是她最近吩咐人辟出来的,不大,也就半亩地,种了百来株菊花,品种不算名贵,但胜在开得热闹。到了九月中,黄的金盏菊、白的瑶台玉凤、紫的紫龙卧雪、红赤金盘,一丛丛一簇簇挤在青石小径两侧,风一吹,菊香混着草木的清苦气,飘满了半个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