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没有急着开口。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本宫叫你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训你。”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为了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本宫就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你不如实回答,禁足的时间翻倍,罚俸翻倍,还要加二十遍《女诫》抄写——你父亲在边关带兵,应该教过你,犯了错不要紧,要紧的是说实话。”
  林贵嫔的嘴唇动了动,下巴微微扬起,但很快又收回来了。她在江澹宁面前没有办法像在夏婕妤面前那样理直气壮,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心里清楚,那天皇后给她的处罚是公正的——不偏不倚,让她无话可说。
  “娘娘请问,”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嫔妾知无不言。”
  林贵嫔和江澹宁在凤仪宫到底谈了什么,除了她们两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是从这天过后,林贵嫔安分了许多。
  第二十二章
  景元六年,冬十一月。
  京城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猛,头天晚上还是满城落叶的深秋景象,一夜北风过后,早起推开窗,屋瓦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霜。凤仪宫的菊圃彻底谢了,枯黄的花茎被花匠剪得齐齐整整,只剩几株耐寒的冬菊还勉强撑着几朵瘦弱的花,在寒风里瑟瑟缩缩的,看着让人心疼。
  江澹宁让云栖把暖阁的地龙烧得旺旺的,又让人在窗下添了一架熏笼,里面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半点烟气都没有,只有一股干燥温热的木香。
  这一天午后,江澹宁歪在暖阁的炕上看书,膝上盖着一张灰鼠皮的毯子,手边放着一盏姜枣茶,茶汤红亮亮的,冒着甜丝丝的热气。安安趴在炕几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画画。她画的是一只猫——准确地说,是一只理论上应该是猫的东西。那东西有四条腿、一条尾巴、两只三角形的耳朵,可四条腿的长短差距极大,身体是个歪歪扭扭的椭圆,眼睛一大一小,胡须像八根长短不一的筷子。
  “娘,”安安抬起头,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说我画得像不像?”
  江澹宁放下书,探过头去认真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像。特别是这几根胡子,活灵活现的。”
  安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继续创作了。
  云袖从外面进来,在熏笼上烤了烤手,然后走到江澹宁身边,低声说:“娘娘,外头有个小太监求见,说是南苑那边伺候的。奴婢问他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有要紧事禀报娘娘。”
  江澹宁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南苑是皇子公主们的居所,现在只有大皇子大公主二公主三人在那里。
  江澹宁做了皇后之后,对他们虽然没有格外亲近,但也从未怠慢过。逢年过节的赏赐跟平平、安安、萧元珩他们都是一样的份例,有时候还额外多添两样——不是刻意笼络,只是觉得这几个孩子没娘,多给一点是一点。
  “让他进来。”江澹宁合上书,坐直了身子。
  小太监进来的时候,江澹宁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叫小顺子,是南苑的洒扫太监,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生得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倒是很机灵。他进来之后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说话,”江澹宁语气平和,“南苑那边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站起来,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娘娘……奴才、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已经到了凤仪宫了,”江澹宁端起姜枣茶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现在说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是晚了点?”
  小顺子被她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吓得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云栖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才勉强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了——
  “大殿下最近……最近跟朝里的几位大人走得很近。奴才不是有意偷听,是前天夜里当值的时候,看见大殿下的书房里灯还亮着,想着给大殿下送碗热汤过去,走到门口听见大殿下在里面跟人说话。奴才没敢进去,就在外头听了几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大殿下说……说四殿下天资聪颖,陛下偏爱,将来太子的位置怕是……怕是轮不到他这个做长子的。那位大人安慰了大殿下几句,又说……又说大殿下是长子,论理当立长,让大殿下不必灰心,只要多跟朝中老臣走动走动,总会有机会的。”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熏笼里的银丝炭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过屋檐,把窗纸吹得轻轻鼓动了一下。安安还在专注地画她的猫,完全没注意到娘亲脸上的表情变化。
  江澹宁端着姜枣茶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云栖站在她身后,清清楚楚地看见,娘娘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那是她在极力克制情绪时的下意识反应。
  “前天夜里?”江澹宁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那位大人是谁?”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奴才……奴才没看见正脸。那位大人走的时候是从侧门出去的,奴才只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背影,穿着深色常服,戴了一顶方巾,走路的姿势……像是从前在军里待过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昨天下午,大殿下出宫去了。殿下说是去书坊买书,可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书,是一封信。奴才看见大殿下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了,晚膳之后又把伺候的人全都支开,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