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没有声张。她继续仰头看着天灯,等天灯稳定下来、缓缓升入夜空之后,才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往月昭仪身后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站位,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她看到了几个凤仪宫的宫女,几个安妃宫里的太监,几个宗亲家的女眷,还有几个脸生的、穿着青灰色宫装的宫女。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是个宫女。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脸长得周正但没有任何突出特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她穿着一身青灰色宫装,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正低着头往人群外面退。
青灰色。又是青灰色。御膳房后门探头探脑的宫女穿的是青灰色,问月亭附近洒扫太监看到的那个面生的宫女穿的是青灰色,此刻接应月昭仪递东西的宫女穿的还是青灰色。
这不是巧合。
江澹宁转过头,对身后的云栖低声吩咐了一句话。她的声音被周围的欢呼声盖住了,连站在她旁边的萧叙宸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云栖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她尾随着那个青灰色宫装的宫女,穿过赏灯的人群,绕过太液池边的假山,一直跟到御花园北角那片竹林附近。那个宫女走到问月亭附近的时候忽然加快了脚步,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云栖没有再跟。她躲在竹林外侧的一块太湖石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个宫女进了问月亭,片刻之后又出来了,手里的莲花灯不见了。她折返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绕着太液池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消失在内务府后巷的方向。
云栖回到灯棚的时候,赏灯已经进入了尾声。她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江澹宁。江澹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安扯着她的袖子说“娘你看那边有舞龙灯的”,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对云栖说了一句话。
“把那个宫女的画像画出来。不要声张,让王太监认一下,是不是他上次看到的那个人。”
云栖应了一声,又问:“月昭仪那边呢?要派人盯着吗?”
江澹宁摇了摇头:“不用盯。”她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彩灯和人群,落在月昭仪身上。月昭仪正端着茶盏跟安妃说话,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但茶盏里的茶水在微微晃动——她的手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只有盯着看的人才能发现。
“万一被她发现了,那就抓不出背后的大鱼了。”
云栖的画像在正月十六的傍晚画好了。
画师是凤仪宫用惯了的老手,专擅人像,寥寥几笔便能抓住神韵。云栖口述,画师落笔,改了三遍,最后呈到江澹宁面前的是一张薄薄的素绢——上面画着一个面容平淡的宫女,圆脸,细眉,鼻梁不高,嘴唇略薄,唯一算得上特征的是左眉尾有一颗极小的痣。
江澹宁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像折好,交给云袖:“拿去给王太监认。”
王太监认得很干脆——就是腊月里他在问月亭附近见过的那个“脸生的宫女”。他又补了一句:“奴才后来还在内务府后巷见过她一回,她跟一个脸生的太监站在角门那边说话,看见奴才过来就不说了。”
“太监?”江澹宁的眉心微微一动,“哪一宫的?”
“这……奴才说不好。”王太监挠了挠头,“面生,实在是面生。不过那太监个子很高,比寻常太监高出大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往左边斜——像是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儿。”
江澹宁把这个特征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三天,她让云栖暗中查这个宫女和这个太监。云栖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在后宫的人脉不比任何一个管事太监差。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查,只是借着正月里各宫拜年送节礼的由头,一家一家地走动,跟各宫的宫女太监喝茶聊天,不动声色地打听“左眉尾有颗痣的宫女”和“左肩比右肩低的太监”。
查了两天,一无所获。那个宫女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人知道她在哪个宫当差,甚至没人记得见过这么个人。太监倒是有人提了一嘴——内务府管衣帽库的刘太监说他好像在神武门附近见过一个左肩低的太监,是跟着某位宗亲进宫的随从,不是宫里的内监。
宗亲。
江澹宁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翻了几个面。
正月十九,萧叙宸来凤仪宫用晚膳。安安自从过了年就迷上了投壶——那是萧元琮教她玩的,在暖阁门口摆了一只铜壶,用萧叙宸送的那袋子陶丸当箭,站在五步之外往里投。安安的手劲不够,十颗陶丸能投进去一颗就算超常发挥,但她乐此不疲,每投进一颗就满院子跑一圈,跑回来再投下一颗。萧元琮站在旁边替她捡陶丸,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和“认命”之间,但捡丸子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江澹宁坐在暖阁的炕上,隔窗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萧叙宸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奏折——他习惯了把没看完的折子带到凤仪宫来,在等晚膳的间隙里批几本。这种画面在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做她的针线或看她的册子,他批他的折子,彼此不说话,但彼此都在。
“萧叙宸。”她忽然开口。
“嗯?”他没有抬头。
“你五弟——萧叙渊,”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府上的人,能随意进宫吗?”
萧叙宸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折子上移到她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叙渊在宗亲里算是规矩的,逢年过节进宫请安,平时不常来。他府上的人要进宫,跟其他王府一样,凭腰牌走神武门,在内务府登记。”他顿了顿,“怎么忽然问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