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江澹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是腊月二十。安安是腊月十六出的事,夏婕妤是腊月十七死的。如果药铺掌柜是腊月二十失踪的,那说明背后的人在清理线索。”
“对。”萧叙宸说,“而且清理得很干净。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冲动的夏婕妤,也不是一个被胁迫的月昭仪,而是一个能把线索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人。这个人做事有计划、有耐心、有手段。”
江澹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叙宸微微挑眉的话。
“那我们就让他觉得,他的线索清理得还不够干净。”
萧叙宸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他清理了宫外的线索,但宫内的线索还在。”江澹宁说,“月昭仪还在,那个宫女还在,问月亭还在。他迟早会发现月昭仪是一个隐患,到时候要么威胁她闭嘴,要么——”她顿了一下,没有把“灭口”两个字说出来,但萧叙宸听懂了。
“所以你要在她被灭口之前,把她拉过来。”萧叙宸说。
“不。”江澹宁摇了摇头,“我要让那个幕后的人觉得,他还有机会控制住局面。我要让他动起来。他不动,我们抓不到他的破绽。”
这句话说完,暖阁里安静了几息的工夫。窗外的爆竹声已经稀疏下来了,除夕的喧闹终于沉入了夜色深处。安安趴在炕上喊饿,萧元琮已经自己动手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枣泥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妹妹嘴里,一半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递给了走过来的江澹宁。
“娘,吃糕。”
江澹宁接过那半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对儿子笑了笑。萧叙宸看着这一幕,伸手从食盒里也拿了一块糕,掰开来,一半递给江澹宁,一半自己吃了。江澹宁看着手里被父子俩分别投喂的两块糕,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俩商量好的?”
“没有。”萧叙宸和萧元琮异口同声地说。说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萧元琮率先别过头去,耳朵尖微微泛红。萧叙宸倒是一脸坦然,甚至还补了一句:“是你生得好。”
江澹宁被这父子俩一人一句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把两块糕都吃了。
安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从炕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食盒旁边,从里面摸了一块最大的灶糖,双手举过头顶递给江澹宁,用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大声说:“娘!我也给你拿了!我比父皇和哥哥拿的都大!”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四个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透过窗户传出去,落在院子里那棵挂了彩布和红绸的石榴树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笑完之后,江澹宁把安安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渣,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穿青灰色宫装的宫女,那个左肩低的太监,那间废弃的问月亭——这些线索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几颗棋子,看上去互不关联,但她隐约感觉到,只要找到那条把它们串起来的线,整盘棋就会豁然开朗。
而那条线,很可能就攥在月昭仪那双发抖的手里。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窗外又传来一阵隐隐的爆竹声,不知是哪家在守夜。凤仪宫暖阁里的灯还亮着,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那扇贴着松鼠窗花的窗户上。江澹宁抱着女儿,靠在萧叙宸的肩膀上,萧元琮靠在她的膝盖上,四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夜深了,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
正月里的热闹还没散尽,二月头的风里还带着爆竹碎屑的硫磺味,凤仪宫东次间的书案上已经换了新的册子——春祭的仪注、春闱的赐宴、春装的份例,一桩接一桩,像是永远批不完的折子。
江澹宁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当皇后,是在当一座庞大机器的掌舵人。这台机器一年到头不停地转,除夕转得最猛,正月转得次猛,到了二月总算能缓口气,但也只是从狂奔变成了快走,歇是歇不下来的。
真正让她觉得能歇一歇的时刻,是每天傍晚去暖阁看六皇子的时候。
六皇子萧元琤是去年秋天生的,如今一岁多一点,刚学会扶着炕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还不会走,但爬得极快。安安对此评价极高——“弟弟像一只小蛤蟆”,被萧元琮纠正为“不是蛤蟆,是壁虎”,兄妹俩为了弟弟到底像什么争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被江澹宁各打五十大板:“都去抄三篇《千字文》。”
萧元琤长得不像萧元琮那么冷峻,也不像安安那么甜糯,他是另一种好看——圆滚滚的,从脸到胳膊到腿全是肉褶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缝,嘴里露出四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口水淌一下巴,谁抱他他就把口水蹭谁一身。萧叙宸第一次抱他的时候被蹭了一龙袍的口水,沉默了三息之后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这孩子不认生。”
不认生的六皇子是凤仪宫的团宠。云袖和云栖每天抢着抱,乳母反倒落了清闲,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偶尔弱弱地提醒一句“娘娘,该喂奶了”,被云栖一个眼刀飞回去:“等娘娘抱够了再说。”
江澹宁抱着儿子的时候,确实会忘记时间。这个软乎乎的、奶香奶香的小东西趴在她怀里,一只胖手攥着她的衣襟,另一只胖手往她脸上招呼,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谁也不懂的音节。她会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的头顶,闻那股子奶香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婴儿特有的味道,然后觉得所有疲惫都被这股味道冲淡了。
萧元琮对这个弟弟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沉默地宠。他从不在嘴上说喜欢弟弟,但每天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暖阁看萧元琤。他也不抱——不是不想抱,是觉得自己力气不够怕摔着——他就坐在炕沿上,把手指伸给弟弟攥着,弟弟攥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他就面无表情地抽出来,用帕子擦干净,再伸过去,再被塞进嘴里,再抽出来,再擦。如此循环往复,能玩一炷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