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往上爬。从翰林院编修到礼部侍郎，从礼部侍郎到吏部尚书，从吏部尚书到内阁次辅，从内阁次辅到首辅。每爬一步，他就把父亲的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遍。他以为他爬到了这个位置，周家就已经翻过身来了。但胡德茂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时候——就是那封从松江府寄到太后的信——他才发现，有些账，四十年也平不了。
胡德茂没有死。
他的外孙女，还坐在大燕的皇后宝座上。
周玄龄站在太极殿里，听着身后百官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面不改色。他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今天是萧叙宸要审萧叙渊的案子，跟他周玄龄有什么关系。他是内阁首辅，三朝老臣，只要他不自乱阵脚，没有人能动摇他。
他的目光落在龙椅旁的侧门上，等着萧叙宸出来。
然后侧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萧叙宸。
是江澹宁。
太极殿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江澹宁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腰佩玉带，脚踏云履。她的妆容依旧很淡，只用了薄薄一层胭脂，但那种端丽不是胭脂能画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弹得更高的力量。她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胡德茂，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拄着一根竹杖，脊背挺直如松。右边是赵恒，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袋，封条完好。
她没有走到凤座前——凤座不设在太极殿，这是前朝议政的地方，皇后没有座位。她走到龙案前站定，目光从周玄龄开始，缓缓扫过殿里每一个官员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金石上敲出来的回音。
“本宫今日上殿，是为两件事。第一件，为惠王萧叙渊谋逆一案，呈上人证物证，请陛下和诸公明断。第二件——”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周玄龄身上，“为近来朝中流传的‘皇后血统一事’，当堂澄清。”
周玄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脸藏在乌纱帽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蟒袍的袖子里无声地收紧了。
江澹宁转过身，面对着殿门，朗声道：“带人证上殿。”
赵恒把卷宗袋放在龙案上，转身朝殿外一挥手。
韩通被押进来的时候，太极殿里的气氛骤然变了。两个禁军押着他走到殿中央，铁镣在汉白玉地砖上拖出沉闷的声响。他瘦了一圈，脸上的刀疤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愈发狰狞，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臣服，而是一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之后的空洞的坦然。
紧接着，小禄子被押上来了。然后是月昭仪，她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来，脸色苍白但神情镇定。然后是御膳房的刘安、内务府的周嬷嬷、浣衣局的马嬷嬷——萧叙渊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进太极殿，在百官面前跪下。
最后，赵恒亲自捧上来三样东西：惠王府搜出的密信匣子、丽景宫柴房里找到的樟木箱子，以及那只刻着松鹤图案的铁匣子。
十二名认证，十二只卷宗袋，三箱物证，一字排开在太极殿中央。
萧叙宸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侧门走进来的。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佩着一把剑。那把剑是先帝留给他的，剑鞘上刻着八个字——“社稷为重，君为轻”。他走到龙案后面，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殿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诸公都看到了。人证、物证、口供，都在这里。朕今天不是来跟诸公商量的，是来让诸公看的——看清楚了，这个案子是谁犯的，怎么犯的，牵涉了多少人。”他顿了顿，目光从韩通身上移到周玄龄身上，“以及，还有谁在替惠王善后。”
周玄龄站了出来。
他走得很稳，步履从容，绯色蟒袍的下摆在地砖上轻轻扫过。他走到殿中央，对着萧叙宸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腰，用一种极其沉稳的、甚至带了几分忧国忧民之色的语气说：“陛下圣明。惠王谋逆一案，人证物证俱在，臣恳请陛下从速处置，以正国法。然皇后血统一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澹宁身上，“臣以为，既已有朝臣联名上疏要求彻查，宜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明皇后血统渊源，以安天下之心。”
他说得很漂亮。“查明血统渊源”，听起来像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不偏不倚，不卑不亢。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意思——他要把这件事拖进三法司的泥潭里，让那些御史和刑部的官员来回折腾，查它个三年五载。只要调查在进行中，皇后的正统性就永远是一个问号。只要皇后的正统性存疑，四皇子和六皇子的继承权就永远是一个悬案。
江澹宁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周阁老，”她说，“你说要查明血统。那本宫问你——你查过吗？”
周玄龄微微一顿。
“臣——”
“你没有查过。”江澹宁打断了他，“你只是听了一个谣言，就觉得值得让三法司来查。周阁老，你是内阁首辅，三朝老臣，你决定启动一个涉及皇后的调查，依据是什么？是韩通的供词？韩通自己都已经承认了那是萧叙渊编造的谣言。是谢文渊的奏疏？谢文渊跟萧叙渊的交情，要不要本宫帮你回忆一下？”
周玄龄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又在袖子里收紧了。
江澹宁转过身，对着殿里所有的官员，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既然周阁老要查，那本宫今天就当着诸公的面，让他查个明白。”她朝胡德茂点了点头，“叔外公，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