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秋天,德太妃派去的人收买了江家的一个丫鬟,在胡秀芝每日服用的汤药里加了一味慢性毒药。那种毒叫“断肠草”,用量极微,不会立即发作,但长期服用会损伤五脏六腑,让人日渐虚弱,最终不治身亡。胡秀芝服了大约大半年的毒药,身体越来越差,到了承平三十五年夏天已经卧床不起了。德太妃在这时候又派人去了一趟江州,一方面是为了取走那把银锁作为信物,另一方面是催促那个丫鬟加大毒药的剂量。但派去的人到了江州之后发现胡秀芝已经病入膏肓,便在银锁得手之后回报德太妃,说“不用再动手了,她撑不了多久了”。
  承平二十四年深秋,胡秀芝在江州病逝。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江望之和几个老仆,连自己的女儿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那时候原主刚刚入宫不久,正在凤仪宫里学着怎么做一个新嫁娘。
  江澹宁把那份调查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眼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看完之后,她把报告折好放进袖子里,一个人走到东暖阁外面的小佛堂里,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跪佛。
  她跪了很久,久到云袖在外面担心得来回踱步,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暗淡。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小银锁,让四十年的往事从心头一件一件地流过去。
  胡德茂把女儿过继给兄长时的无奈。周氏难产去世时的孤寂。胡秀芝在松江府长大的岁月——那些被当成别人家孩子的岁月,那些叫自己亲生父亲“叔叔”的岁月。她在出嫁前终于知道了真相,却只能把真相咽回肚子里,继续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另一个人的女儿。她嫁给了江望之,生下了原主,然后被人在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最后孤零零地死在江州的秋天里。
  她的母亲。不是原主的母亲,是她的母亲。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了。她扶着墙站稳,把小银锁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让它贴着胸口最暖的那块皮肤。
  从佛堂出来,她叫来了云栖。
  “去告诉陛下,”她说,“母亲死因的调查报告已经到了。凶手是德太妃派去的人,毒药是在江州药铺买的断肠草。那个下毒的丫鬟在母亲死后就失踪了,刑部还在追查她的下落。请陛下下旨,将这条线索并入惠王一案的后续追查中,务必找到那个丫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栖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萧叙宸来了一趟凤仪宫。两个人在东暖阁里坐着,桌上摊着那份调查报告和江澹宁整理的前朝官员名单。萧叙宸把报告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母亲的案子,朕会让刑部继续追查下去。那个丫鬟就算是逃到了天涯海角,朕也让人把她抓回来。”
  江澹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有些事不需要说谢。她给萧叙宸斟了一盏茶,然后把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这是臣妾根据抱琴的账册整理出来的前朝官员名单。红的是周玄龄一党,蓝的是惠王一党,黑的是目前看来干净的,黄的是存疑待查。陛下可以交给孙阁老,让内阁参照这份名单做一轮人事调整。周党和惠党的人要逐步清理出朝廷,但不能操之过急——如果一次性撤换太多人,容易引起朝局动荡。”
  萧叙宸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皇后办事,朕放心。”
  “陛下放心得太早了。”江澹宁也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理完周党和惠党之后,还要防着新上来的人结党。孙阁老为人清正,但他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徐光启年纪轻,资历浅,不一定压得住六部那帮老油条。内阁接下来的局面不会太轻松。后宫这边也是一样——德太妃倒了,她留下的空位和权力真空,会有别人来争。太后那边这段时间安静得有些反常,臣妾总觉得她还藏着什么后手。”
  “朕让人盯着的。”萧叙宸放下名单道。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窗外又起了风,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她忽然意识到,惠王一案的结束并不是终点——它只是另一场漫长战役的开始。前朝的旧势力清理干净了,新的势力会重新生长。后宫里的敌人倒下了一批,还会有另一批站起来。太后还在。宗室还在。那些在惠王案中保持了沉默但未必真心臣服的人,还在。
  但至少今晚,在二月的料峭春寒里,她可以暂时放下这一切,安安静静地喝完这盏茶。
  “陛下今晚留宿吗?”她问。
  “留。”
  “好。”她说。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凤仪宫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二月十二的夜晚,月亮已经比正月三十那天胖了一圈,银色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洒在庭院里的石板上,洒在那座小小的佛堂的屋檐上。
  胡德茂被安排住进了京城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里,离皇宫不远,走路大约两刻钟的距离。宅子是萧叙宸赏的,三进三出,带一个小花园,配了四个仆人和一个厨子。江澹宁每隔几天便去探望他,有时候带着三个孩子,有时候独自一人。每次去的时候她都带上那把小银锁,陪胡德茂说一会儿话,喝一盏茶,听他讲那些陈年旧事。
  周玄龄被斩的那天,她去了一趟,把消息带给了他,老人听后没有说话,只是拄着竹杖走到庭院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