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险了。”萧元琮道,“若他们直接放箭——”
  “所以得找个他们不会立刻杀的人。”沈寒舟看了采蓝一眼,“你是公主的贴身宫女,他们若想从公主口中问出些什么,留下你比杀了你更有用。而且我会亲自跟在你身后百步,只要他们现身,我立刻放烟信号。”
  采蓝嘴唇发白,却硬是咬着牙站直了:“我去。奴婢从小在宫里长大,胆子小,但不蠢。沈大人,太子殿下,你们放心。”
  她说完便去牵马。沈寒舟朝萧元琮点了一下头,带人隐入道旁林子里。萧元琮站在那里,看着采蓝的马往西边小路慢慢行去。风吹林响,日影在黄土路上一寸一寸地移。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约一刻钟后,西边林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极短的呼哨。采蓝的马刚走到岔路口,两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人从树干后闪出来,像两头从林影里钻出的狼。两人还未抓住马缰,三道弩箭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一人肩胛,两箭钉在另一人脚前三寸,齐齐入土。沈寒舟的人从三面围上,那两人见势不妙,拔刀便退。锦衣卫穷追不舍,眨眼间便消失在坡后林深处。
  萧元琮骑马赶到时,只见采蓝还端坐在马上,浑身发抖,但眼珠子极亮。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他们……他们果然把我当成了公主。”她声音发颤,“殿下,他们问的是‘公主可还记得我’。”
  萧元琮的牙关咬紧了。这话他听过。当年北城有群流民曾说过,有些被劫的民女在被救回来后,常常会失忆。那群人贩子惯用这招,先麻痹人,再行逼问。若掳的是普通人,便不会说这种话。这么说来,至少抓采蓝的这两个人,并不确定自己拦截的是谁。
  “记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他低声问。
  “那个被射穿肩膀的,没戴面巾,国字脸,颧骨很高,左眉有颗黑痣。另一个没看清。”采蓝努力回忆,又补了一句,“他们口音很怪,像关中话混着北地腔。”
  沈寒舟的人很快折了回来,两个都被按住。但就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其中一人咬破了藏在牙后的一粒药丸,当场气绝。另一个则趁众人查看死者时,挣开束缚扑向路边一条河沟,被追赶的锦衣卫一记扫堂腿撂倒,拿马鞭把嘴勒住,才没再寻死。
  沈寒舟用帕子擦着刀背上的血,对萧元琮说:“死士。能用死士的,在京里不多。这事情越来越清楚了,有人不想让公主与北凉有任何关联,更不想看这案子查下去。”
  萧元琮没作声。他抬头望着西边,太阳已经从头顶偏了过去,在西山之上烧出一片沉沉的金红。赫连骁还没有回来。
  赫连骁追出去三个多时辰,直到暮色四合时才折返。他骑的那匹青骢马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自己脸上也混着尘土和干了的草叶。他带回了三样东西:半截断箭,一片染血的衣襟,还有一只萧若瑾常戴在腰间的银香囊。
  那香囊不过巴掌大,莲花状,是她十岁生辰时江澹宁给的,里面装了一颗苏合香丸。萧若瑾嫌它晃荡碍事,平日里很少带。偏偏今天带了。偏偏丢了。
  萧元琮接过香囊,银面上沾着些干涸的泥点,囊口被扯断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在哪找到的?”
  “青石沟,往北再翻一道梁,离官道不到五里。”赫连骁的声音也很低,像被晚风压得透不过气,“有马蹄印突然乱了,是有人从坡上滚下来。应该是公主自己跳了马。她没傻。她知道自己不跳,就再也没机会跳了。”
  萧元琮攥着香囊的手微微一颤。他想象着那个画面:阿瑾被缚在马背上,趁着拐弯减速时,用腰力一扭,整个人从马侧翻下去,滚入半人高的荒草里。那群人发现后急勒马回来找,队伍大乱。可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落了地,又能逃多远?
  “后来呢?”他问。
  “蹄印分成三路。两人往下游去了,两人往上,其余折回山梁。我跟到山梁上,只找到这个。”赫连骁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中。那是一小块被碾碎的草茎,草茎上裹着一层极薄的泥浆,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血丝。风一吹,那草茎就散了。
  “她受伤了。”赫连骁说。声音里有种极克制的什么东西,像弓弦拉到了极致,再用力一分就会断。
  萧元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做出了决定:“不追了。天太黑,追也是白追。让锦衣卫封住北郊所有路口,明早城门一开,增派禁军入山搜。沈大人那边已经抓了一个活口,正在审。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谁。”
  他转身朝后招了招手,对东宫卫率道:“送赫连将军回西华门歇息。明日五更,他还得带路。”
  赫连骁却不动:“我不走。我就在这等着。公主还在山上,我睡不着。”
  “你歇着,是为了明天有精神找她。”萧元琮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一些,“赫连骁,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把自己熬垮了,阿瑾回来要怪我。”
  赫连骁微微一震。他站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牵过马,跟着东宫卫率去了。走前他回过头,又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山梁,那一眼像要把整片山影都刻进骨头里。
  萧元琮在杏子坡下守了一夜。他派人回宫传信,只说“正在全力追查,请父皇阿娘保重”。信送出去后,他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手里握着那枚银香囊,面前是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夜风穿过草坡,带着白天没有的凉意。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问:她在哪,她在哪。
  他想,若此刻被劫的是我,阿娘或许不会这样撕心裂肺;阿瑾不一样,她是阿娘最像自己的那根肋骨。她若折了,凤仪宫就塌了一角,任谁也补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