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百户领命,点了几名精干者打马而去。萧若瑾整了整腰间的软鞭,又对采蓝和随行御医道:“你们与车马靠后,不管前面出什么事,都不要停。”说罢,她一抖缰绳,照夜玉狮子仰头嘶鸣,四蹄腾开,带着十余名侍卫朝前奔去。
  果不出所料。等他们行至河沟南侧时,高坡上那队牧人装束的骑者突然一声唿哨,分作两翼朝他们包抄过来。萧若瑾没退,反而催马迎上。她看得很清楚,这些人骑术虽精,阵型却散,显然是想以多为胜,把她和护卫冲散,再趁乱劫人。她侧脸朝南望去,郑百户的人已从坡后冒出,像一把斜插出来的刀,正卡在对方侧后。她心里一定,手中软鞭在风里抖开,劈向冲在最前的一骑。
  那鞭梢是特制的,裹着银丝,打在马腿上,那马吃痛,前蹄一跪,把背上的人甩了出去。萧若瑾不等那人起身,已从马上俯身一抄,将落在地上的弯刀踢飞。侍卫们紧跟着扑上,与敌人绞在一处。郑百户那队人从侧后压下,直把对方往干河沟里逼。河沟里碎石打滑,几匹马进去便乱了蹄,嘶鸣声和喊杀声混在风里,像一阵突然炸开的雷。
  不过一盏茶工夫,二十余骑便尽数被制住。萧若瑾下了马,走到干河沟边。郑百户从人堆里拖出一人,扔在她面前。那人额角磕破了,血混着沙土糊了半张脸,灰布头巾散开,露出底下一截极短的发。萧若瑾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们是从北凉哪个草场出来的?等的人是谁?”
  那人把脸别开,只喘粗气。萧若瑾朝郑百户使了个眼色。郑百户上前,一掌按在他肩上。那人吃痛,闷声道:“我们只知拿钱办事。有人出银子,让我们在这条道上绑一个从京城来的女官。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若瑾从袖中摸出那枚北凉暗记铜牌,在他面前一晃:“这个认识吗?”
  那人瞳孔一缩。萧若瑾没有逼他,只把铜牌收回,转身对郑百户道:“把他们都带上。等到了凉州,交给太子的人慢慢问。他们既然拿了钱,就有人会心疼钱。顺着银子,比顺着刀容易。”
  她重新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边,御医和车马正按她的吩咐缓缓赶上。风从北边来,卷着几片枯草,从她发间掠过。她忽然觉得,离凉州越近,那些藏在地底的东西就越压不住。可她已经不害怕了。因为从她拔鞭迎上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等着被救的人。
  队伍再次启程。夕阳把西川道染成一条暗红色的河,马蹄踏在上面,像踩着一地将熄未熄的火。萧若瑾骑在马上,眼睛望着西北方。那里,凉州城像一块灰青色的铁,正一点点浮出地平线。而更远的地方,雪山隐在云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她知道,萧元琮在那城里等她。赫连骁呢,也许正从北边的风里来,骑着他那匹极黑的马,像从前一样,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这次,她希望他们能一起走到明处。不再是谁救谁,不再是谁替谁挡。而是三个人,并肩站在凉州的城墙下,把这场从七年前就开始的风雪,彻底扫干净。
  队伍继续西行,天彻底黑下来时,凉州城的轮廓已能看清。城墙不算太高,却极厚重,像一道灰扑扑的巨脊横在戈壁尽处。城头灯笼比平日多了许多,风一吹,像一条被抖开的火链。北门方向果然没有全封,只留了一道容人侧身而过的窄口,外面拦着拒马,两旁站着穿甲持戟的军士。萧若瑾一行到了近前,郑百户正要去递文书,城头上忽然有人喊:“是公主殿下的车驾吗?”
  那声音从风里送下来,像被沙磨过,又粗又沉。萧若瑾仰起头,见一个披着旧甲的身影朝这边探出身。她扬声应了,那人大手一挥,拒马被拉开半截,窄口里走出两列军士,手执火把立在两侧。等萧若瑾下了马,打头一个军校上前行礼:“公主,太子殿下在总兵府等您。北门不能开,委屈您从便门入城。”
  “无妨。”萧若瑾把马缰交给采蓝,回头对郑百户道,“你随我去。其余人先到城西营房歇下。车马不要散,御医今夜先与伤者看伤。”
  郑百户应下,迅速安排。萧若瑾跟着那军校从便门入城。凉州城内早已宵禁,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军士的铁甲声由远及近。风沙扑在砖墙上,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下一下磨着刀。走了约莫半炷香,总兵府到了。府门外立着两名亲兵,见他们来,也不多问,只把门推开半扇。萧若瑾踏进去,迎面便是一阵极浓的炭火味。
  萧元琮坐在厅内灯下,正对着一张凉州城防图出神。他瘦了些,眼下有青黑,但整个人像被西边的风淬过,反而更显锋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萧若瑾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极轻地一弯:“来得比我想的快。”
  “是你的人迎得太远。”萧若瑾解下斗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灯影摇晃,把兄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深一浅,像两柄靠在一处的剑。她也不绕弯,把青石口遇伏、北凉暗记、刘家集磨坊以及许昭旧事全说了。萧元琮听得很静,只在听到“周敬成”三字时,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裴照已经去会过周敬成。”萧元琮说,“铜鱼符能让他开口。他说凉州城内确有暗庄,但不与周秉文旧部同路。那批从刘家集挪出的火器,如今就在城里。”
  萧若瑾心头一震:“在城里哪里?”
  “城西,旧军器坊。明面上是修甲补镫的作坊,底下地库被隔成七间,火器藏在最深处。周敬成只知道有人借用他的名义往军器坊送过两车‘废铁’,具体是哪间,他也没进去过。”
  “那就去抄。”萧若瑾坐直身子,“哥,你在等什么?”